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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应许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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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的不幸似乎都是从被调剂到翻译专业开始的。一切不幸的源头,似乎都是因为她高考报志愿时太不小心。
不,不是似乎,是一定。
像确信感冒会鼻塞,受伤会发炎一样确信。对这门学科的厌恶催得时谨声几乎每天都想吐——那些毫无意义的转换,牵强附会依旧拿了高分的分析,教授与优等生宛如传销一般的狂热,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前途。它们蛀空了她的大学四年,又啃噬着她毕业后的每一天。
就连这几天被拉去相亲,被父母push,被克扣、被侵害,似乎都可以归咎于当时她报考时的小小失误。
如果可以重新开始该多好?
重新,开始——
时谨声似乎听见轻轻一声笑。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茫然地拎着行李箱走在大学的路上。大学报道第一天,学校强制新生走最气派的南门,从门口走到接驳车等车点,要爬好长好长的一条坡。父母站在坡底的学校门口,旁边是“欢迎新同学”的牌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啊走啊,一路走,一路都望不见前来搭把手的志愿者。行李仿佛西西弗斯的巨石,永远也到不了顶。
四周的建筑仿佛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时谨声走得实在是太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向旁边棚子里的志愿者求助:“学姐,不好意思,可以帮我——”
话未说完,穿着红马甲的学姐开始发生变化,时谨声吓得尖叫出声,红色马甲像火一样烧穿学姐的身体与脸,肉汁像蜡油一样一滴一滴融化滴落。她想跑,窒息感却如跗骨之疽缠上来。
疼痛把时谨声叫醒了。床铺很窄,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季节特有的味道。她一翻身,大脚趾踢到了床边栏杆,疼得她彻底清醒。时谨声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熟悉的床帘与床上用品,甚至还有床头的玩偶——
不是医院,不是出租屋,脖子上没有被人下死手掐的痕迹,只有长期伏案的酸痛与不适。难道,其实,那些什么被辞退、被相亲、被侵害,都是自己的一场梦?她怎么会做这么长的梦?
自己现在多大,大一?大二?
时谨声顺着梯子爬下床。宿舍四人间的陈设熟悉得令她恍惚,衣柜门的豁口、书柜上的胶印,桌面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二手《新编汉英笔译教程第三版》。
汉英笔译是大三的必修课,所以她现在大三?
舍友的桌面基本清空,看起来已经搬走了。她的桌面倒是还没收拾,不过东西也不太多。
所以,已经要毕业了,大四?
不对。
虽然经常自嘲摆烂摆傻了,但自己读大几这件事总归不会忘记。而且那些大学四年的过往、工作有关的不快甚至被人掐着脖子往墙上砸的回忆都还留在脑子里。这个场景是梦吗?她被收进了医院,在抢救室的病床上做梦?她想起刚刚怎么爬也爬不到顶的坡,和学姐融化的脸。这一定是梦吧。
她要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
时谨声沉吟着坐回桌前。手机在充电。她先把汉英笔译的书收了放到一边,打开手机。手机时钟显示七点五十七分。
手机应用看起来还算正常,微信空空如也,一个联系人、一个群都没有。时谨声翻来覆去地退出又重进,还是什么都刷不出来。
见鬼了,微信更新更出什么bug了?她现在在哪?
在她研究微信的时候,手机顶部左上角的时间从07:59悄然跳转到了08:00。
早八的时间。
刺耳的上课铃猛地打响,甚于被往墙上砸时千倍万倍的疼痛席卷了她。时谨声来不及尖叫,她也叫不出来,因为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她的脸色由苍白变成紫红,又逐渐变得灰败。
一具躯壳无力地从椅子滑落到地上。
死亡,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
意识像挣脱了水草的缠绕渐渐上浮,再次睁开眼,时谨声心有余悸地摸着脖子,摸不出异常,但被扼住的疼痛似乎依旧清晰。她感觉得到自己心跳得很快,似乎要跳出胸腔。
现在是07:52,她再次下床,找了一圈桌面。桌面上还是只有那些东西,摊开的汉英笔译教程上面有手写的课后练习题的解答,看来是上一任主人把练习做完了。书上的内容很正常,时谨声扫了一眼就继续放到一边。书桌角落有一本拍纸本,她记得自己大学时最喜欢用拍纸本记录日程与任务,于是取来翻了翻。里面的字迹是看不懂的鬼画符。时谨声细微地感受到了一阵不悦,但现在不是追究谁涂画了自己本子的时候。
她又打开手机,翻来覆去地研究,微信里还是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看来这里确切无误是她的大学,又不完全是她的大学。早八不上,大不了被点名,没有人会跑上来掐死她。时谨声回想起刚刚被掐死的感受,呼吸停滞了一瞬。
钟表再次从07:59跳到了08:00。
黑影从背后笼罩她,时谨声全身一僵,下意识地护住脖颈。没用,黑影掐着她的脖子往书桌上砸。时谨声无力地蹬动双脚,试图挣扎。砸下去的力道极大,次次都重重地砸到后脑勺,鲜血浸湿了她的头发,她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疼痛与窒息感——
时谨声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冷汗岑岑,脑袋完好无损。她一眼也没看床上摆设,径直下床拿起手机。07:47,意味着她还有十三分钟搞清现状并找到解决方法,否则会再一次被掐死在床位下。
时谨声先打开□□,□□倒是有消息。她看着“汉英笔译周一早12节”几个字发怵。老师开了全员禁言,群里只有老师昨晚发的一句“教学督察明天来检查,大家上课不要迟到”,和一份汉英笔译课程说明的文件。文件点开是一团乱码。她试图私聊老师,依旧未果,老师禁止了通过群聊发起私信。
她冲到寝室门前用力拽了两下门把手,竟然拉不开。
舍友这次依旧不在,微信还是一片空白。
冷汗浸湿了她背后的衣服,07:54了,还有6分钟。
书上写了老师的姓名:王盛,还有他的电话和邮箱。时谨声的脑子呼呼转,八点的时候就有性命之忧,但她现在什么都没搞清楚,甚至连门都出不去。
教学督察,不能迟到——
难道和这个有关?
07:58了,死马当活马医,时谨声咬牙,迅速抄录下课本上的电话发消息过去,言辞尽量恳切:王盛老师您好,我是时谨声。今天我身体不适想找您请假,假条后补。
她似乎是刚按下发送键,时钟就跳转到08:00。
什么都没发生。
时谨声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睡衣已经湿透,黏在背上。她抽出纸巾抹了一把额汗,脱下睡衣随手搭在椅背上。风从没关紧的阳台门吹进来,她竟然不觉得冷。
手机备忘录跳出一个任务:记得看汉英笔译课程说明。
时谨声记得自己从来不搞这种高科技的备忘录,一直手抄。但记都记了。她又点开□□重新查看。课程说明已经从乱码变成了长达十几页的文件,时谨声看得眼花,传送到平板上开始看。
越到文件后面,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她在看的是什么鬼东西?
课程文件前几条说明了这门课程的开设目的、学习目标与课程安排之类的基础信息,尚且正常。跟住后面几条和课程说明完全没关系,详细地写了学生守则,前后自相矛盾。语焉不详的条例更是大多数。最后几页是大片空白。她试图长按,看看有没有被误调成白色的字,却复制不下来。那几页似乎就是完全的空白。
这里有任何人能解答她的疑惑吗?她在哪?她在干什么?她要干什么?
微信消息弹窗弹出,备注是“舍友-翻译王琴琴”。王琴琴先发了个叼玫瑰花的表情包,然后告诉她:【谨声,程姐找你,你是不是请假了?记得去找她。】
程姐是她大学时的辅导员,全名程冰。时谨声一直很不喜欢她,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她不惹事程冰不理她的状况。王琴琴也确实是她的舍友。只是程冰无端端大早上找她干什么?
时谨声后知后觉地觉得冷。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裤穿上,简单收拾好自己后揣着手机去开门。这次宿舍门倒是能打开了,回字楼与晾在栏杆上晒太阳的被子熟悉得令时谨声又一次恍惚。只是这栋楼似乎是死的,没有人气。对面宿舍的门上还贴着春联,红纸已经褪色了,墨迹也顺着往下流淌。春联上的字迹仿佛AI生成,结构扭曲混乱,揉成一坨令时谨声不舒服的鬼画符。
没有出宿舍门的学生,只有随时等着掐死自己的无形大手,东西不在但还给自己发消息的王琴琴,和莫名其妙大早上找她的程冰。
时谨声深吸一口气,尽量忽视心中的异样与不安,下楼去找程冰。宿管阿姨坐在楼下和她打了个招呼,她尽量自若地也回了个“嗨”,匆匆走向行政楼。
如果时谨声在出门前突发奇想再看一眼拍纸本,她会发现,上面鬼画符的字迹脱去了凌乱的外壳,变成了宋体小四号字,如打印出来的一样整齐。黑水笔乱涂乱抹去了一长句话,只有第一句话看得清。
“你终于回来了。这一次,你有机会修正自己所有错误。切记珍惜。”
下面还有一行缩到极小的英文,颜色是灰色,字体是Times New Roman。如果不仔细看,就会被忽视。
“It's no use crying over spilt mil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