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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毒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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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事件”像一根刺,扎进了刘朗与欧阳懿之间本就脆弱的关系里。那之后,欧阳懿并没有进一步刁难或盘问,但那种冰冷的审视和无形的隔阂,却如影随形。刘朗在公司的存在变得更加透明,也更加“有用”——欧阳懿会毫不客气地将最繁琐、最耗时、最不讨好的数据分析任务丢给他,期限压得极短,要求近乎苛刻,仿佛在测试这台“可疑机器”的性能极限和崩溃阈值。
刘朗全盘接受。他像个没有情绪的工作机器,更加沉默,效率却高得惊人。他将所有属于“刘朗”的委屈、疲惫和属于“刘大郎”的悲凉与渴望,都死死压在心底,转化为屏幕上一行行精准的代码、一份份逻辑严密的分析报告、一张张无可挑剔的数据可视化图表。他几乎住在了公司,困了就在工位趴一会儿,用冷水洗脸提神。他清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日益浓重,但那双眼睛,在看向屏幕和数据时,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专注。
陈先生有时会流露出不忍,私下劝他注意身体。刘朗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没事,陈总,任务要紧”。他知道,在欧阳懿那里,没有“苦劳”,只有“功劳”,没有“过程”,只有“结果”。他需要用一个个无可挑剔的“结果”,去垒砌那堵名为“信任”的高墙,哪怕每一块砖都浸透着血汗。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危险的方式降临了。
那天,欧阳懿罕见地在非会议时间召集了陈先生和技术、财务等几个核心骨干,在他那间临时办公室里闭门长谈。气氛凝重,连门外都能感受到低气压。刘朗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距离那扇门不远,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欧阳懿压抑着怒气的冰冷声音,以及陈先生急切焦灼的解释。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欧阳!对方卡在估值上寸步不让,尽职调查又吹毛求疵,明摆着是想拖死我们!公司的现金流撑不过下个月了!如果这笔投资再不到账,我们连下个月的工资都……”陈先生的声音带着绝望。
“所以你就同意引入‘鑫诺资本’?陈明,你知不知道高天胜是什么人?他那个基金的钱是那么好拿的?他背后的水有多深,你了解过吗?”欧阳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高天胜名声不好,手段激进,但……但他开出的条件是目前最好的,估值也合理,而且他承诺资金一周内就能到账!欧阳,我们现在没得选了!要么接受‘鑫诺’,要么……”后面的话,陈先生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办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刘朗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鑫诺资本”,高天胜……这两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在他之前为接近这个圈子而做的海量信息收集中,似乎见过相关的□□,涉及灰色地带的资本运作和不甚光彩的退出方式,在业内口碑极差,但确实以出手快、条件“优厚”著称。
这是一剂毒药,但却是濒死之人眼前唯一的、能立刻缓解痛苦的毒药。欧阳懿会怎么选?
门开了,核心骨干们面色凝重地鱼贯而出。欧阳懿最后走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扫了一眼办公区,目光在刘朗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对跟在身后的陈先生冷硬地丢下一句:“把‘鑫诺’和高天胜,还有他们最近三年所有公开和非公开的投资案例、退出情况,给我挖地三尺地查清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报告。”
“是,欧阳。”陈先生连忙应下,眉头紧锁。这任务几乎不可能完成,公开信息有限,非公开的那些,以“深瞳智药”现在的资源和渠道,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挖得清楚?
欧阳懿径直离开了公司,背影决绝,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陈先生站在原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办公区,最终落在了刘朗身上。这个年轻人最近展现出的信息挖掘和梳理能力,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刘朗,”陈先生走过来,声音疲惫,“你手头的工作先放一放。集中全部精力,协助我调查‘鑫诺资本’和高天胜。动用你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合法合规的范围内,我要知道他们所有的底细,特别是那些没写在简介里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陈总。”刘朗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一次危机,也是一次机会。一次在欧阳懿最焦头烂额、最需要准确情报的时刻,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
他坐回电脑前,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仿佛瞬间切换成了另一个模式——那个曾在暗夜中为帝王搜集情报、分析敌情的暗卫统领。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分析数据的助理,而是成了一个猎人。
公开的工商信息、裁判文书、招聘网站痕迹、相关行业论坛的匿名讨论、甚至是被投公司前员工的零星吐槽……他将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拼图一样,在脑海中飞速整合、关联、推演。他利用一些巧妙的搜索技巧和公开的数据关联分析,挖掘出“鑫诺资本”几家离岸壳公司的模糊影子,以及高天胜与某些名声不佳的中间人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他甚至从一个早已废弃的行业博客的缓存页面里,扒出了一段多年前关于“鑫诺”某次投资后,创始团队被强势清洗出局的匿名控诉,细节触目惊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色深沉,办公区只剩下刘朗工位上一盏孤灯,映亮他苍白专注的脸。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一幅关于“鑫诺资本”和高天胜的、远比公开资料黑暗得多的画像,逐渐成形。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风险投资机构,更像是一个利用资本优势和灰色手段,进行精准狩猎、榨取甚至掠夺的秃鹫。
凌晨三点,一份结构清晰、证据链扎实、风险点标注分明的调查报告初稿,发到了陈先生的邮箱。报告不仅罗列了事实,更深入分析了“鑫诺”可能的真实意图和惯用手段,并模拟了“深瞳智药”接受其投资后,可能面临的最坏情况——核心知识产权被觊觎、控制权被逐步蚕食、最终团队被扫地出门,公司沦为资本游戏中的牺牲品。
邮件发出后,刘朗没有休息,而是继续完善报告,补充了几个刚想到的佐证细节。窗外天色微明时,他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手里还握着一支没盖上的笔。
上午九点,陈先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来到公司,第一时间打开邮箱,看到了刘朗的报告。他越看脸色越白,越看心越凉。报告里的内容,有些他有所耳闻,但更多是他未曾触及的黑暗。刘朗的逻辑推断大胆却合理,将那些散落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完整故事。
他立刻将报告打印出来,冲进了刚好到达公司的欧阳懿的办公室。
欧阳懿一夜未眠的样子,眼底布满血丝,但神情依旧冷硬。他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起初眉头紧锁,随后越翻越慢,眼神越来越沉。看到最后那部分关于“最坏情况”的模拟推演时,他捏着报告纸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良久,欧阳懿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向忐忑不安的陈先生,声音沙哑:“这份东西……谁做的?”
“是……是刘朗。他熬了一个通宵。”陈先生连忙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
欧阳懿的视线,缓缓移向办公室磨砂玻璃门外,那个依旧趴在工位上沉睡的、单薄的身影。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惊疑,更有一种被这份远超预期的、冰冷而残酷的真相所冲击后的震动。
这份报告,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从融资困境的焦虑和“毒药”的诱惑中,彻底浇醒。也让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见”了那个名叫刘朗的年轻人。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助理,不是一个来历可疑的棋子,而是一把……在黑暗中也能精准嗅到血腥、并毫不犹豫刺向敌人要害的,淬毒的匕首。
锋利,危险,却又在关键时刻,堪堪护住了他的咽喉。
欧阳懿收回目光,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对陈先生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但深处多了一丝决断:“拒绝‘鑫诺’。告诉对方,条件我们不接受。另外,启动B计划,联系我之前让你留意的那两家产业背景的基金,把我们的技术优势和数据再包装得扎实点,估值……可以再谈。”
“可是欧阳,那两家进度慢,而且对技术理解要求更高,恐怕……”
“按我说的做。”欧阳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毒药吃得再快,也是死路一条。我要的,是能一起活下去的伙伴,不是随时会反噬的豺狼。”
陈先生精神一振:“是!我马上去办!”
陈先生离开后,欧阳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再次掠过窗外刘朗沉睡的身影,然后落到桌面上那份厚重的调查报告上。他拿起报告,又仔细地翻看了几页,特别是那些关于关联方和潜在风险的推断部分。
这个刘朗……到底是什么人?仅仅是一个天赋异禀、嗅觉敏锐的应届生?还是王成那老狐狸故意送过来,展示能力、以示“合作诚意”的“礼物”?或者……他背后,有连王成都不知道的图谋?
疑虑并未打消,反而因为刘朗展现出的、与年龄阅历极不相称的老辣和“危险”气质,而变得更加深重。
但无论如何,这把“淬毒的匕首”,今天确确实实,为他挡下了一记足以致命的暗箭。
欧阳懿将报告锁进抽屉,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思绪却异常清晰。
公司仍在悬崖边缘,危机远未解除。而身边,多了一个看不透、却意外有用的“变量”。
他需要休息,需要冷静。更需要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对待这个,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的“刘朗”。
窗外,朝阳升起,金色的光芒刺破云层,照亮了城市,也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刘朗沉睡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博弈仍在继续,只是棋盘上的局势,因为一把意外出现的“匕首”,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