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侧目 ...
-
拒绝了“鑫诺资本”这剂毒药,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深瞳智药”的资金链依然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欧阳懿启动了B计划,与那两家有产业背景的基金接触,但过程磕磕绊绊。对方专业、谨慎,甚至有些挑剔,对技术的理解要求极高,谈判进程缓慢得像在冰面上挪动。公司的气氛,并未因躲过一次明枪而轻松,反而在等待判决般的焦灼中,变得更加压抑。
欧阳懿出现的次数少了些,但每次出现,都像一场低气压风暴的中心。他更多时间耗在外部,动用人脉,寻找新的可能性,眉宇间的戾气和疲惫交织,让他本就冷硬的气场,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危险感。
刘朗的日子,在表面上似乎恢复如常。他依旧是那个沉默、高效、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助理,处理着源源不断的分析任务。但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陈先生开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更敏感、更接近核心决策的信息,交由刘朗初步梳理或核实。比如,潜在投资方高管的背景资料,竞争对手最新的专利动态,甚至是一些非公开渠道流传的、关于那两家产业基金内部决策倾向的模糊风声。
刘朗心知肚明,这是“鑫诺资本”报告带来的副作用——信任并未建立,但“有用”的程度被提升了。他在欧阳懿眼中的标签,或许从“可疑的棋子”,变成了“可疑但锋利的工具”。用得更顺手,但也需要更小心的提防。
他谨慎地处理着这些信息,确保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逻辑链条清晰,绝不掺杂任何个人臆断。他像最精密的仪器,只提供“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可能性分析”,将最终判断的权力,完全上交。
这种极致的专业和克制,反而让陈先生,乃至偶尔瞥见报告的技术负责人,对他多了几分真正的尊重。这个年轻人,不仅有挖掘信息的能力,更有驾驭信息、并清楚自己位置的分寸感。这在初创公司浮躁激进的环境里,显得尤为难得。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一次临时的、小范围的技术复盘会上。
会议是为了复盘最近一次针对那两家产业基金的技术答疑。结果不甚理想,对方对算法底层逻辑的某些环节提出了尖锐质疑,技术团队的解释未能完全令人信服。欧阳懿临时召集了陈先生、技术负责人和两个核心算法工程师,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刘朗作为陈先生的助理,负责记录会议要点。他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着笔记本,手指悬在键盘上,眼观鼻,鼻观心,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讨论很快陷入僵局。技术负责人坚持算法没问题,是对方理解有偏差。工程师试图用更专业的术语解释,却越说越乱。欧阳懿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桌面,那节奏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几千万资金砸出来的模型,因为对方‘不理解’,所以就是我们的问题?”欧阳懿的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温度骤降。
“不,欧阳,我不是这个意思……”技术负责人急得额头冒汗。
“那是什么意思?我需要一个能让投资人听懂、并且相信的解释!不是你们在这里自说自话!”欧阳懿的耐心耗尽,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压不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记录、仿佛隐形人的刘朗,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下。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快速扫过白板上技术负责人刚才画的一个简化逻辑图,又瞥了一眼手边摊开的、自己之前整理的关于那家产业基金近期投资偏好的分析摘要。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那家基金最近投的一个成功案例,其技术路径的底层逻辑,与“深瞳智药”当前被质疑的环节,在某个抽象层面上,有异曲同工之妙。对方不是不理解,很可能是因为“深瞳智药”的团队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技术语境里,用了对方不熟悉的一套“方言”来描述同一个“故事”。
这个发现很细微,甚至可能是过度联想。但前世在朝堂上,在无数奏对和密报中锻炼出的、对“话语”和“意图”的敏感,让刘朗捕捉到了这一丝可能的关联。
在欧阳懿即将再次发火的前一刻,刘朗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骤然安静的会议室里,异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他。
刘朗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带着一种汇报工作般的客观:“欧阳先生,陈总。我刚刚想到,也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来解释。之前整理资料时,注意到‘信达创投’(那家产业基金之一)上个月投资的‘慧眼科技’,他们的核心创新点,是用了某种动态特征加权的方法来解决类似场景下的噪声过滤问题。虽然应用领域不同,但他们向投资人阐述价值时,重点强调的是其方法的‘健壮性’和‘可解释性’的提升,而不是具体的加权算法本身。”
他顿了顿,确保信息被接收,然后继续,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只是在复述数据:“而我们被质疑的环节,本质上也是通过一种自适应机制来提升模型的稳定性和对抗噪声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借鉴‘慧眼科技’的思路,将阐述的重点,从我们算法的复杂实现细节,转移到这个机制带来的‘健壮性增加’和‘决策过程更可追溯’的商业价值上。这样,可能更容易与投资方现有的认知框架和关注点对接。”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技术负责人和工程师们面面相觑,随即露出恍然和思索的表情。陈先生眼睛一亮。欧阳懿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第一次,在非斥责、非审视的场合,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了刘朗身上。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烦躁和怒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探究的打量。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总是低眉顺目、背景成谜的年轻人。
这个建议,本身未必有多惊天动地,甚至可能最终被证明是无效的。但它出现得恰到好处,在僵局之中,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切中要害的思考角度。更重要的是,它显示出一种能力——一种能跳出技术细节的纠缠,站在更高层面,理解投资方逻辑,并能快速关联外部信息、找到沟通桥梁的能力。
这种能力,在一个初创公司里,尤其是在面对挑剔的专业投资机构时,往往比单纯的技术天才更珍贵。
“继续说。”欧阳懿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之前那股即将爆发的低气压,似乎缓和了些许。
刘朗这才抬起头,迎上欧阳懿的目光,但视线依旧保持着下级对上级的恭谨,不闪不避,却也没有丝毫逾矩。他简单补充了几句,将“慧眼科技”案例的相关性和可能的话术调整方向,阐述得更加清晰,然后便适时停下,将话语权交还给技术团队。
后续的讨论,风向明显转变。技术团队开始沿着刘朗提出的思路,重新组织语言。会议虽然没有立刻得出完美方案,但至少打破了僵局,找到了一个可行的努力方向。
散会后,欧阳懿第一个起身离开,经过刘朗身边时,脚步似乎有半秒的凝滞,但没有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
陈先生拍了拍刘朗的肩膀,低声道:“好样的,刘朗。这个角度提得很及时。”
刘朗只是微微颔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然而,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今天,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在欧阳懿最需要破局思路的时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提供情报和分析的“工具”,而是第一次,以一种更接近“谋士”或“策略伙伴”的姿态,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虽然微小,虽然谨慎,但确实让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侧目了。
不是怀疑的审视,不是利用的打量,而是一种对“能力”本身的、略带惊异的正视。
这就够了。对刘朗而言,这微小的一步,远比完成一百个繁琐任务更重要。它意味着,他开始用这一世的方式,在欧阳懿构建的帝国版图里,为自己挣得了一寸立足之地,一个……或许能被听见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会议室。走廊的光线明亮,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信任的高墙依旧冰冷坚固。但至少,他看到了墙上的一道缝隙,并且,成功地,将一枚楔子,敲了进去。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继续敲打,耐心地,坚定地,直到那堵墙,为他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