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裂痕 ...

  •   演示成功的短暂轻松,像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蒸发殆尽,留下的是更加焦灼的高温。“深瞳智药”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立刻获得大笔投资,而是进入了更繁琐、更苛刻的尽职调查阶段。潜在投资方派来了一个精干的团队,驻扎在公司附近,事无巨细地审查技术、团队、财务乃至创始人的每一次公开言论。
      压力层层传导,最终化为欧阳懿眉宇间日益深重的阴霾和愈发严苛的要求。他出现在公司的频率变高了,停留的时间也更长,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头狼,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绷紧神经。
      刘朗的日子变得更加难熬。他不再仅仅是处理数据和分析报告,开始被陈先生指派,协助应对投资方的质询,准备各种补充材料。这意味着他需要更频繁地出现在核心会议的边缘,近距离感受欧阳懿那令人窒息的气场。
      欧阳懿对他,或者说对所有人,都谈不上有什么好脸色。他的耐心似乎在那次演示危机中用尽了,剩下的只有冰锥般的锐利和毫不留情的否定。一个数据的偏差,一处表述的模糊,甚至PPT字体颜色不够协调,都可能引来他冰冷的注视和一句足以让人手脚冰凉的质问。
      刘朗小心翼翼地扮演着一个“好用”的助理角色。他尽力将工作做到无可挑剔,沉默地承受着所有指派的压力,甚至在欧阳懿因其他人的失误而暴怒时,他会适时地递上需要的文件或数据,用最简洁的语言汇报进展,避免任何可能引火烧身的冗余。
      但他心底那根名为“忠犬本能”的弦,与“现代人意识”的冲突,却在日复一日的压抑和欧阳懿持续的暴戾下,变得越来越尖锐。
      冲突的爆发,源于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咖啡事件”。
      那天下午,一场与投资方的关键电话会议刚结束,结果不尽如人意。欧阳懿摔了手中的触控笔,面色铁青地走出会议室。所有人都噤若寒蝉,低头假装忙碌。
      陈先生使了个眼色,示意刘朗去给欧阳懿倒杯咖啡——这是最近刘朗因为“沉稳可靠”而新增加的、一项接近“生活助理”范畴的琐事。刘朗默然起身,走到茶水间,熟练地操作咖啡机。他记得欧阳懿的口味,双份浓缩,不加糖奶。
      当他端着滚烫的咖啡,轻轻推开欧阳懿临时办公室虚掩的门时,看到欧阳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另一只手用力捏着眉心,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刘朗脚步放得更轻,将咖啡杯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一角,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站住。”欧阳懿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刘朗立刻停下脚步,垂手而立:“欧阳先生。”
      “今天的会议纪要,为什么还没发到我邮箱?”欧阳懿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过来。会议结束还不到二十分钟。
      刘朗喉结滚动了一下,平静地回答:“陈总还在做最后核对,他吩咐核对完立即发给您。大约还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欧阳懿嗤笑一声,走到桌边,却没有碰那杯咖啡,而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目光落在刘朗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种莫名的烦躁,“陈明(陈先生)核对是他的事,你作为助理,不会催?不会先整理个要点发过来?什么事都要等吩咐,我要你在这里是当传声筒的?”
      这话近乎刁难。会议纪要由直属上级陈先生把关是惯例,刘朗作为初级助理,没有权限也没理由越级催促。一股细微的、属于“刘朗”的委屈和怒意,混合着“刘大郎”对君上斥责习惯性的隐忍,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低下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是我的疏忽,下次会注意。我这就去催陈总。” 这是“刘大郎”的反应——认错,领命,不问缘由。
      但欧阳懿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端起那杯咖啡,抿了一口,随即眉头狠狠皱起, “太烫。而且,”他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谁告诉你我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倒掉,重泡。温度要刚好,加一份奶,不要糖。”
      刘朗愣住了。他清楚地记得,至少三次,他送进去的双份浓缩咖啡,欧阳懿都是这么喝掉的,从未提出异议。今天这杯,和之前并无不同。这纯粹是迁怒,是借题发挥,是上位者心情恶劣时,对身边最方便、最不会反抗的“物件”的肆意揉捏。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现代人刘朗的尊严在尖叫:凭什么?我尽心尽力工作,不是来当你的出气筒和品味多变的咖啡仆役!忠犬刘大郎的本能却在拉扯:陛下心情不佳,作为臣下,理应承受君主的怒火,满足君主的一切要求,哪怕是无理取闹。
      两种意识激烈交锋,让他的身体僵硬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没听见?”欧阳懿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迫。
      最终,是“刘大郎”那深入骨髓的服从性,加上一丝不愿在此时激化矛盾的理智,占了上风。刘朗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走上前,端起那杯被嫌弃的咖啡,低声应道:“是,我马上重泡。”
      他转身,走向门口。就在他手指触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欧阳懿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神经上:
      “从轩辕集团王成(王总监)那里,跳到我这个朝不保夕的初创公司来……刘朗,你到底是眼光独到,还是……另有所图?”
      刘朗的背脊瞬间绷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他缓缓转过身,对上欧阳懿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只有一片了然的、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早已将他看穿,只是直到此刻,才轻描淡写地揭破。
      空气凝固了。刘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原来,他自以为隐秘的投递、选择,在王总监若有似无的推动下,在欧阳懿眼中,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可疑的标签。他不是被赏识的人才,而是被安插的棋子,或者是……别有用心接近的探子。
      巨大的寒意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只是想追随您”,想说“我没有任何企图”,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在欧阳懿那洞悉一切般的冰冷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深地低下头,避开了那令人心悸的视线,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道:“我去重泡咖啡。”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隔绝了那道让他无所遁形的目光。
      门外,走廊灯光冷白。刘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手里那杯被嫌弃的咖啡还散发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指尖,却暖不透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裂痕,已经出现。不是工作的失误,不是能力的不足,而是信任的彻底缺失,是动机被赤裸裸地怀疑。在欧阳懿眼中,他或许连一把好用的刀都算不上,只是一件需要时刻提防的、来源可疑的器物。
      这条追随的路,比他想象的,还要冰冷,还要艰难。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刘朗”的迷茫和委屈,被一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取代。那是属于暗夜独行的孤狼的眼神,即使被主人猜忌、鞭打,也要用牙齿和血肉撕开前路,以证明自己对主人的价值。
      他端着咖啡杯,走向茶水间,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既然被当成探子,那就做个最无可挑剔的“探子”。既然不被信任,那就用行动,一寸一寸,把那该死的信任,啃噬回来。
      淬炼,进入了一个更残忍的阶段。火焰,烧灼的不仅是能力,更是灵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