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逢雨》一挽迎酒洲

4、荒林盟约

　　雾色在正午时分散了些，却依旧像一层薄纱裹着荒林，阳光穿透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厚厚的枯叶堆上，泛着诡异的金色。

　　阿烬和裴青雾一前一后穿行在林间，脚步声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在死寂的荒林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带着阴煞特有的寒意。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显苍劲扭曲，枝桠交错如鬼爪，空气中的怨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隐隐能听到亡魂的哀嚎在林间盘旋，时而近在咫尺，时而远在天边，扰得人心神不宁。阿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扛尸刀上，指节泛白，眼神警惕到了极点，每走几步就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埋伏才继续前行。

　　裴青雾的状态却渐渐变了。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原本迷茫的眼神里，迷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胸口的半块玉佩，不知何时开始发烫，温润的青白色泽变得越发明亮，隔着粗布衣衫都能看到淡淡的光晕。

　　“慢着。”阿烬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提醒。

　　裴青雾却像是没听见，脚步不停，径直朝着前方一片空地走去。阿烬眉头一皱，快步跟上，刚走出几步，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瞳孔收缩。

　　空地上，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石碑通体泛着冷硬的光泽，表面刻满了繁复的符咒，那些符咒扭曲缠绕，与裴青雾胸口玉佩上的纹路，竟一模一样！石碑周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黑气，像是煮沸的墨汁，在地面上翻滚涌动，隐隐能看到黑气中无数冤魂的虚影在挣扎嘶吼，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裴青雾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玉佩，指尖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青雾！”阿烬立刻上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只觉得一片冰寒，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像是握着一块即将碎裂的寒冰。

　　裴青雾抬起头，杏色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阿烬的心脏猛地一沉，扶住她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沉声问道：“想起什么了？慢慢说。”

　　裴青雾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块石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声音轻得像是风一吹就会散：“这块石碑……是镇煞碑……我要找的东西……就在碑底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石碑底下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像是山体崩塌，又像是巨兽咆哮。紧接着，一股浓稠的黑色雾气猛地从石碑底座的缝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鬼手，鬼手布满了狰狞的青筋，指甲漆黑尖利，泛着幽绿的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两人狠狠抓了过来！

　　“小心！”阿烬反应极快，立刻将裴青雾往身后一拉，自己则猛地抽出腰间的扛尸刀，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她脚尖一点地面，身体借力跃起，避开鬼手的第一波攻击，同时挥刀朝着鬼手的手腕砍去。

　　“铛！”

　　刀刃砍在鬼手的青筋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般的巨响，火星四溅。阿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酸痛，身体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三步才稳住身形。

　　鬼手却毫发无损，只是被砍中的地方黑气翻滚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初。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声音尖锐刺耳，震得周围的树木都在颤抖，无数落叶簌簌落下。鬼手再次扬起，带着更加强劲的力道，朝着阿烬拍了下来，掌风凌厉，刮得人皮肤生疼。

　　“这是积年凶煞凝聚的实体，普通刀刃伤不了它！”裴青雾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急促，“它的弱点在掌心的符咒印记！”

　　阿烬闻言，目光立刻锁定鬼手的掌心——那里果然有一个暗红色的符咒印记，像是一块胎记，在漆黑的鬼手上格外显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痛，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箭般射出，避开鬼手的拍击，同时手腕一转，扛尸刀带着一股狠劲，朝着鬼手的掌心刺去。

　　“吼——”

　　刀刃刺入符咒印记的瞬间，鬼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气疯狂翻滚，掌心血红色的符咒印记开始闪烁，像是在抵抗刀刃的侵蚀。阿烬咬紧牙关，猛地发力，将刀刃往深处刺去，黑色的汁液从鬼手的伤口处涌出，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溅在地上，瞬间将枯叶腐蚀出一个个黑洞。

　　鬼手的力道越来越大，疯狂地扭动着，想要挣脱刀刃的束缚。阿烬的身体被鬼手的力道带着晃动，脚步几次险些不稳，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刀刃上，瞬间蒸发。她死死地攥着刀柄，指节泛白，眼神锐利如鹰，不肯有丝毫松懈。

　　裴青雾站在阿烬身后，看着阿烬独自对抗巨大的鬼手，心里焦急万分。她能感觉到，鬼手的力量来自镇煞碑底下的凶煞，而镇煞碑上的符咒，与她胸口的玉佩息息相关。她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佩，玉佩越来越烫，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上面的符咒光芒越发明亮，与镇煞碑上的符咒遥相呼应。

　　突然，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她的脑海——

　　“青雾，此乃镇煞碑，镇压着千年凶煞，碑下藏着镇魂玉，分为两半，合则能增强镇煞之力，分则……”

　　“若有一日凶煞破印，需以半块镇魂玉为引，催动碑上符咒，方可重新镇压……”

　　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却让裴青雾瞬间明白了过来。她看着阿烬渐渐不支的身影，看着鬼手的力量越来越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决绝。

　　“阿烬！借我你的刀！”裴青雾大喊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

　　阿烬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裴青雾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坚定与决绝，胸口的玉佩光芒耀眼，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笼罩。她没有犹豫，猛地抽出刀刃，借着鬼手扭动的力道，将刀掷向裴青雾：“接住！”

　　裴青雾抬手接住刀柄，刀刃的冰凉与玉佩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感受着玉佩传来的力量，感受着镇煞碑上符咒的召唤。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杏色的眸子里闪烁着与玉佩同源的青白色光芒，她的脚步迈开，朝着镇煞碑的方向跑去。

　　“找死！”鬼手察觉到她的意图，愤怒地嘶吼一声，放弃了阿烬，转而朝着裴青雾抓去。

　　“拦住它！”裴青雾大喊。

　　阿烬立刻会意，虽然手臂酸痛，却依旧咬牙冲了上去，她没有了武器，就抓起地上的一块巨石，猛地朝着鬼手的脚踝砸去。巨石砸在鬼手上，发出一声闷响，虽然没能造成伤害，却成功吸引了鬼手的注意力。

　　鬼手怒视着阿烬，分出一只较小的鬼手朝着她抓去，另一只主手依旧朝着裴青雾扑去。阿烬的身形灵活，在鬼手的攻击间隙辗转腾挪，虽然险象环生，却死死地缠住了鬼手，为裴青雾争取时间。

　　裴青雾趁机跑到镇煞碑前，她将半块玉佩贴在石碑上的符咒处，玉佩瞬间与石碑融为一体，青白色的光芒顺着石碑上的符咒蔓延开来，将整个石碑笼罩。她握紧扛尸刀，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涌动的力量灌注到刀刃上，刀刃瞬间泛起青白色的光芒。

　　“以镇魂玉为引，奉上古符咒，镇！”裴青雾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她平时的清冷截然不同。

　　她举起刀，朝着镇煞碑底座的缝隙砍去，刀刃带着青白色的光芒，轻易地划破了黑气的阻拦，刺入缝隙之中。

　　“吼——”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石碑底下传来，鬼手瞬间失去了力量，黑气疯狂消散，巨大的手掌化作缕缕黑烟，渐渐消失在空气中。周围的怨气也随之减弱，亡魂的哀嚎声渐渐远去。

　　裴青雾的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玉佩的光芒渐渐黯淡，从石碑上脱落，重新回到她的胸前。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显然刚才催动力量消耗了她太多心神。

　　阿烬立刻跑过去，蹲下身扶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怎么样？”

　　裴青雾抬起头，看着阿烬，嘴角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我没事……凶煞……暂时被镇压回去了。”

　　阿烬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胸口微微发光的玉佩，心里的疑窦越来越深，却没有再追问。她将裴青雾从地上扶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到一块干净的石头旁坐下：“先休息。”

　　裴青雾点了点头，靠在石头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的记忆碎片越来越清晰。她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镇魂玉的来历，想起了镇煞碑下镇压的凶煞——那是千年之前，被她的先祖封印的噬魂煞，而她，是镇魂玉的守护者，也是唯一能重新镇压凶煞的人。

　　“我想起了我的身份。”裴青雾睁开眼睛，看着阿烬，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平静，“我是镇魂玉的守护者，这块镇煞碑下，镇压着一只千年噬魂煞。我要找的东西，就是镇魂玉的另一半。只有两块玉佩合二为一，才能彻底封印噬魂煞，永绝后患。”

　　阿烬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道：“另一半玉佩，在哪里？”

　　裴青雾的目光落在镇煞碑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就在这片荒林里，而且……离我们不远了。”

　　就在这时，镇煞碑突然微微震动了一下，石碑上的符咒光芒闪烁，像是在呼应着什么。裴青雾胸口的玉佩也随之发烫，光芒变得明亮起来。

　　“它有反应了！”裴青雾的眼睛亮了起来，“另一半玉佩，就在附近！”

　　阿烬扶着她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小心点。噬魂煞虽然被暂时镇压，但它的余孽还在，而且……能让它异动的，绝不止另一半玉佩那么简单。”

　　裴青雾点了点头，攥紧了胸前的玉佩。她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看向身边的阿烬，阿烬的额角还沾着汗珠，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刚才的战斗让她消耗不小，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地看着前方，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

　　裴青雾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只要阿烬在身边，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两人相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语，却达成了无声的默契。她们扶着彼此，朝着镇煞碑指引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荒林深处，光线越发昏暗，阴煞的气息再次变得浓重起来。但这一次，她们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和恐惧，只有坚定与决绝。

　　因为她们知道，她们不仅要找到另一半镇魂玉，还要揭开荒林异动的真相，更要守护好彼此。而这场跨越千年的宿命，也在这一刻，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