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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玉温霜 ...

  •   清晨的荒林还浸在雨雾里,木屋的窗棂漏进几缕灰蒙蒙的光,落在木板床的边缘,映得裴青雾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像雪地里初绽的梅。

      阿烬是被窗外的鸟鸣惊醒的——那不是寻常雀鸟的啁啾,而是一种带着阴煞之气的尖啸,像是亡魂被掐住喉咙发出的哀嚎。

      她宿在桌旁的木凳上,怀里还抱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扛尸刀,刀鞘上凝结的露水顺着木纹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睁开眼的瞬间,她的目光就锁在了床上的人身上——裴青雾还在睡,眉头却依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是在梦里与什么东西挣扎。

      阿烬起身时,木凳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她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裴青雾脖颈处的伤口上。昨天涂上去的黑色药膏,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灰色,结痂的边缘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原本缠绕在伤口周围、肉眼可见的黑气,竟消散得无影无踪。

      这愈合速度,快得有些反常。

      阿烬的指尖悬在裴青雾的伤口上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落了下去。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像是摸到了一块埋在千年雪地里的寒冰,冷得她指尖发麻。

      阿烬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加重了力道——裴青雾的体温,竟比荒林清晨的雾气还要冷,冷得不像个活人。

      她守着这片荒林多年,见过体弱畏寒的旅人,见过身中寒毒的猎户,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寻常人的体温,哪怕是重伤濒死,也会带着一丝活人的温热,可裴青雾身上,却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寒,仿佛她的血脉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冻住的霜雪,连心脏的跳动,都带着冰裂般的冷寂。

      阿烬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裴青雾盖在身上的粗布被子,目光扫过她露在外面的脚踝——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抓痕,是昨天被树枝划破的,此刻同样结痂愈合,皮肤下的血管隐隐跳动,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着。

      “你在看什么?”

      一道轻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阿烬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时,正对上裴青雾睁开的眼睛。那双杏色的眸子,此刻像是浸在冷泉里的琥珀,清澈得近乎透明,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水汽,只是深处藏着的警惕,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阿烬一下。

      “看你的伤口。”阿烬收回手,指尖的凉意久久未散,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硬,“恢复得很快。”

      裴青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颈,指尖轻轻触到结痂的伤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了自己,也像是在确认伤口的真实性。“是你的药膏管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尾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

      “那药膏治不了魂力侵蚀。”阿烬盯着她的眼睛,不肯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寻常人被怨灵抓伤,伤口会溃烂流脓,至少要躺半个月,黑气散尽前,连动一下都困难。”

      裴青雾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头,杏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醒来后伤口就不怎么疼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似乎很多。”阿烬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半块玉佩上,玉佩被粗布衣衫衬着,泛着温润的青白色光泽,“比如你是谁,比如你要找什么,比如……你为什么体温这么低,像个没有生气的死人。”

      裴青雾的脸色白了几分,比刚才更显苍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玉佩,指尖的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连带着胸口的衣衫都皱起了褶皱:“我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一片乱葬岗里,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两个念头——找到我要找的东西,保护好这块玉佩。”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坦诚,坦诚得让阿烬挑不出半点错处。那双杏色的眸子里,除了迷茫和无助,没有丝毫谎言的闪烁。

      可越是这样,阿烬心里的疑窦就越深。一个失忆的女人,带着半块刻满符咒的玉佩,能看穿荒林里隐藏极深的阵法陷阱,被怨灵抓伤后愈合速度惊人,体温还冷得异于常人——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荒林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腐叶和泥土混合的腥气,还夹杂着一丝亡魂特有的阴冷。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雾气却越来越浓,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林梢,能见度不足三丈。阿烬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一股湿冷的风灌了进来,带着浓重的阴煞气息,让她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她的目光扫过木屋周围的空地——那是她亲手清理出来的安全区,方圆十米内,连根枯树枝都没有,就是为了防止怨灵借着草木的遮掩靠近,也方便她观察周围的动静。

      可裴青雾的声音,却在她身后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笃定:“你不该把木屋建在这儿的。”

      阿烬回头,挑眉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裴青雾已经坐起身,身上的粗布布衣宽大得有些晃荡,领口滑落,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刚愈合的伤口,衬得她越发单薄娇小。她伸手指着窗外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棵树下,埋着一个缚灵阵。阵眼是三块刻着符咒的青石板,呈三角排布,压着三个枉死的孩童魂。你把木屋建在阵眼的正上方,等于把自己放在了怨灵的嘴边,日夜被阴煞侵蚀,久而久之,魂力会越来越弱。”

      阿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棵老槐树,她天天见,守了这么多年,却从没发现过什么缚灵阵。荒林里的阵法大多隐蔽,可她凭着多年与阴煞打交道的经验,寻常的阵眼总能看出几分端倪,怎么会……

      “还有。”裴青雾的手指又指向木屋左侧的一片枯叶堆,那里堆着厚厚的一层落叶,看起来平平无奇,“那里是噬魂坑。表面看着是落叶,下面是流沙,流沙里掺着阴煞石粉,但凡活物掉进去,魂魄会被瞬间吞噬,连尸骨都留不下。”

      阿烬的脚步动了。

      她抓起扛尸刀,快步走出木屋,直奔那片枯叶堆。雾气缭绕在她脚边,打湿了她的裤脚,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蹲下身,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开厚厚的落叶,底下果然是一片泛着乌光的流沙,流沙呈暗黑色,黏腻得像是墨汁,中央还躺着几根残缺的白骨,显然是不慎掉进去的野兽留下的。阿烬的心脏猛地一沉——这片枯叶堆,她昨天埋尸时还踩过好几脚,竟丝毫没有察觉异样,若不是裴青雾提醒,她迟早会栽在这里。

      她又快步走到老槐树下,用刀柄重重敲了敲地面。三声闷响过后,一块青石板的边缘果然从泥土里露了出来,石板上刻着的符咒,线条扭曲诡异,竟和裴青雾胸口玉佩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为阴邪。

      阿烬站在树下,看着那片泛着冷光的青石板,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顺着脊梁骨蔓延全身。这个裴青雾,到底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这些连她都察觉不到的秘密?

      她回到木屋时,裴青雾正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霭发呆。雾气沾湿了她的睫毛,让她看起来像是哭过一样,带着一股易碎的美感。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杏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在说“我没骗你”:“我说的,没错吧?”

      阿烬没有回答,只是将扛尸刀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震得地面的灰尘都跳动起来。她盯着裴青雾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你到底是什么人?”

      裴青雾的笑容淡了下去,眼底的迷茫又涌了上来。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玉佩,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符咒,动作温柔而执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记得,这些东西……像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我看见它们,就知道是什么,就知道它们的危险。”

      阿烬沉默了。

      她看着裴青雾那双迷茫又带着执着的眼睛,看着她攥紧玉佩的指尖,突然想起了昨天雨夜,她跌在泥泞里,死死抓住自己手腕时,那句带着哀求的“别丢”。那股绝望又倔强的力道,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果裴青雾说的是真的,那她的失忆,她的异常体温,她能看穿凶煞陷阱的能力,恐怕都和这块玉佩脱不了干系。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隐隐传来几声凄厉的呜咽,像是亡魂的哀嚎,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阿烬的目光猛地一凛——这不是寻常怨灵的气息,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只都要浓烈,显然是只积年的凶煞。

      最近的荒林,越来越不对劲了。怨灵的数量陡增,魂力也越来越强,甚至出现了一些本该绝迹的凶煞阵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搅动这片荒林的阴煞平衡,让沉睡的凶煞都苏醒了过来。

      她需要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在作祟。而裴青雾,显然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

      裴青雾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往阿烬身边靠了靠,像是在寻求庇护。她攥紧了胸前的玉佩,玉佩上的符咒不知何时,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微光,像是在呼应着外面的阴煞气息。

      “你……是不是在怀疑我?”裴青雾抬起头,杏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试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阿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走到桌边,提起放在那里的水囊,倒了两碗清水,一碗推到裴青雾面前,一碗握在手里,指尖传来清水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你要找的东西,在荒林深处?”

      裴青雾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肯定:“我感觉是。越往深处走,我脑子里的碎片就越多,胸口的玉佩也会变得发烫,像是在指引我方向。”

      “荒林深处,是真正的凶地。”阿烬的声音很沉,带着她多年的经验与警告,“那里有千年积怨的凶煞,有能吞噬魂魄的毒雾,还有无数未知的陷阱。你昨天遇到的那三只怨灵,在深处不过是最低等的存在。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裴青雾的眼神暗了暗,握着碗的指尖泛白。她知道阿烬说的是实话,可她没有选择:“那我该怎么办?我必须找到那样东西,我总觉得,要是找不到它,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阿烬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孤注一掷,同样的无路可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硬,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可以陪你去。”

      裴青雾猛地抬头,杏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真的?”

      “有条件。”阿烬打断她的话,眼神锐利如鹰,一字一句地说道,“第一,从今往后,一切听我的。荒林里的规矩,我说了算,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强,哪怕是看到再小的异常,也要先告诉我。第二,你想起任何事,哪怕是一点点碎片,一句模糊的话,也必须立刻告诉我,不准有任何隐瞒。第三,这块玉佩,”她的目光落在裴青雾的胸口,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必须贴身带着,寸步不离,哪怕是洗澡睡觉,也不能摘下来。”

      裴青雾毫不犹豫地点头,像是生怕她反悔,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我答应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烬看着她脸上的喜色,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她利用裴青雾的特殊能力,查清荒林异动的真相;裴青雾利用她的经验和武力,在凶林里活下来,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她们之间,仅此而已。

      窗外的呜咽声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要冲破木屋的屏障。阿烬的目光猛地一凛,抓起扛尸刀就往外走,刀身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凌厉的破空声:“待在屋里,把门窗关好,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裴青雾刚想追问,就看见阿烬的身影已经冲进了浓雾里,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道利落的残影。她下意识地追到窗边,手指紧紧攥着窗棂,看着阿烬的背影消失在浓雾深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半块玉佩,玉佩上的符咒已经亮起了一层明显的微光,带着一丝温热,与她冰冷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雾气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凶煞被重创发出的哀嚎,震得窗棂都微微颤抖。

      裴青雾的眉头,又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朝着她们靠近。而这场看似偶然的结伴,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逃不掉的宿命。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她和阿烬的相遇,或许早就写在了这块残缺的玉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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