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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姐来, ...
第二天清早,门外响起敲门声。
商颂在床上睁开眼。
她昨夜几乎没睡。
那截啤酒瓶颈、那双蜜糖色的眼睛、那一句“两万块的大衣”,在她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放,像一段卡了带的老胶片。
她披了件外套,从猫眼里看出去。
外头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警服,一个穿便衣,便衣那位把工作证举到猫眼正中央,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商颂吸了一口气。
她开了门。
“商颂?”便衣那位先开口,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睛里有种长年盯人盯出来的疲倦,“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左右,巷子口那一起伤人案,你是现场目击人。我们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商颂侧身让出门。
她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连一张正经的椅子都凑不出两把。她搬了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椅给便衣,自己坐到床沿。
便衣不挑,落座,掏出本子。
“那个男人姓黄,惯犯。专挑独自夜归的女性,从今年九月起报案的就有四起,前三起都没逮着人。”便衣顿了顿,看她一眼,“你算是替前面三个姑娘出了一口气。”
商颂没接话。
便衣笔尖在本子上一顿:“说说昨天的情况吧。你从哪里下班,走的哪条路,什么时候发现被跟踪,对方怎么靠近你的,又是怎么被——”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挑词:“被人制服的。”
商颂垂着眼,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从巷口那盏坏路灯,到她藏在指缝里的钥匙,到那一声像西瓜砸地的闷响,到那个少年手里那截参差的瓶颈。
她讲得很慢,很细,连那个少年大衣领子开了几颗扣子、长发被雪打湿了哪一缕,都说了。
她没替他隐瞒一个字。
便衣抬起头看她。
“你不替他遮一遮?”
“为什么要遮?”
便衣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意外,也有点了然:“一般姑娘遇到这种事,下意识就会替救自己的那位说几句好话。‘他只是路过’‘他下手没那么重’‘他人挺好的’,诸如此类。”
商颂淡淡道:“我跟他不认识。”
她顿了顿,抬起眼。
“他救我,是他的事。我说实话,是我的事。”
便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就笑了,把本子合上,“商小姐,你这性子,挺难得。”
他没再追问,反而往后靠了靠,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又想起这是别人家,把烟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塞回去。
“既然你跟他不认识,那我顺便跟你提一句。”便衣压低了声音,“这小子,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商颂的指节微微一紧。
“今年入冬以来,这一片报上来的,有四起。两起是跟踪犯,一起是想拐小孩的,还有一起,是收高利贷上门打人的。都是同一个人出的手。”便衣的眼神有点复杂,“出手都很重,但是很奇怪,每一次,被他打的人,警方一查,全都是惯犯,全都罪证齐全。”
“他像有一份名单。”
商颂抬眼。
“那为什么不抓他?”
便衣笑了:“抓不到。”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零”:“身份证、户籍、社保、医保、学籍、出入境记录,全国所有能查的库,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商颂在嘴里轻轻把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便衣点头,“指纹没记录,DNA没入库。我们目前怀疑两种可能:一是黑户,从小没上过户口的;二是从外面偷渡进来的,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本叫什么。”
便衣顿了一顿:“派出所里有个老民警跟他打过一次照面,问他叫什么,他说‘我也想知道’。”
商颂沉默。
便衣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临走时回过头,眼神里那一点疲倦化开了一些。
“商小姐,谢谢配合。”他说,“还有往后夜归,能拼车就拼车,别再走那条巷子了。这一次有人替你出头,下一次不一定。”
商颂点头。
便衣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对了,他长什么样,你再描述一遍?”
商颂顿了一拍。
她垂下眼,淡淡道:“长发,很高,大概一米八七往上。眼睛是浅色的。”
“浅色?”
“嗯,”她想了一下,找了一个最不动声色的形容,“……像旧铜钱。”
便衣记下了。
他不知道商颂在心里,给那双眼睛挑了又挑,最后还是把“蜜糖”和“融化的糖”那一类的字眼咽了回去。
那不是一个目击证人该用的词。
那是一个对那双眼睛动过心思的人才会用的词。
*
便衣走了之后,商颂坐回床沿。
窗外的雪化了一半,屋檐下挂着一排参差的冰棱,阳光打在上面,亮得有点刺眼。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昨夜被那少年指尖蹭过的指节。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一个,连自己原本叫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可他出手救人,从来都是救对了人。
商颂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三天。
第三天,那点莫名其妙的好奇,被她按到了书底下,压上了三本剑桥真题。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他了。
京朔这么大,人海茫茫。
一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少年,本该像一片雪,落在地上就化。
可她忘了——
雪化了,可雪化过的地方,地是湿的。
*
第二次见到那少年,是在十天后的一个周六下午。
地点是城南一家叫“野马”的台球馆。
商颂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纯属意外。
她接的那个高一辅导生,名叫邱朦,是个被她爸妈惯得无法无天的女孩子。三天前刚交完上一笔课时费,第四天就跟商颂提“老师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请假一次哈”。
商颂没说什么。可第二天,邱朦她妈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里都是哭腔:“商老师我求求你,那丫头根本不在家,她跟同学跑出去玩了,她爸要是知道,我俩都得跪算盘!”
“商老师,我都打听好了,她在城南‘野马’台球馆,您去把她揪回来!算我求您!”
电话那头女人许诺:揪回来,这一节课时费翻倍。
商颂把笔一搁。
翻倍就翻倍。
她裹上那件大衣,打了一辆滴滴,往城南去。
“野马”在一条半地下的街口,霓虹灯招牌坏了半边,“野”字闪,“马”字不亮。
商颂推开那扇贴着廉价烫金贴纸的玻璃门,一阵混杂着烟、汗、廉价香水和啤酒的热气扑面而来。
她在那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昨夜的巷子。
馆里灯光昏黄,绿色的台呢上方吊着一排锥形罩灯,光线打下来,把每一张球桌都照成一个独立的小舞台。
商颂顺着舞台一张张扫过去。
最里头那张桌上,正在打球。
不,不算在打球。
那是一桌不像样的“教学”。
球桌边站着两个人。
女孩半弯着腰,趴在台呢上,姿势糟透了,球杆握得像握筷子,屁股翘得老高,校服外套的下摆都掀起来了。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几乎是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一只手扶在她持杆的手腕上,胸口贴着她的脊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长发垂下来,蹭过她的耳廓。
商颂的脚步停了。
她隔着一桌一桌的烟雾,看见了那一头被锥灯打成浅金色的长发。
看见了那双她在派出所笔录里描述成“旧铜钱”的眼睛。
看见了他大衣早被甩在球桌另一头的椅背上,里面那件松垮白T的领口,露出锁骨上那道很淡的疤。
少年正低着头,凑在邱朦的耳边,含混地说着什么。
邱朦的耳尖都红透了。
商颂在原地站了三秒。
然后她抬脚,径直穿过那一片烟雾,走到了那张球桌前。
少年先察觉到她。
他没立刻直起身,只是把那双淡色的眼睛,从邱朦的发顶上抬起来,越过那一截白皙的颈子,看向她。
那一瞬间,认出了她。
商颂在心里冷笑。
她就知道。
那夜他在巷口说“两万块的大衣”,从来不是随口一句。这少年,眼力毒得很。
他认得她。
他甚至,可能从那夜起,就在某处看过她不止一次。
商颂没看他,她绕过他,伸手揪住邱朦的后衣领,往后一带,“邱朦。”
邱朦被她这一拽,整个人从那个少年的怀里弹了出去,球杆“哐”地砸在台呢上。
她转过头,看清是商颂,脸“刷”地白了。
“商……商老师?”
商颂淡淡:“你妈让我请你回家。”
邱朦眼里有一瞬间的慌,可那一慌没维持两秒,就被她身后那道少年的目光给烫回去了。
她一把推开商颂的手,“我不回。”
她下巴一扬,眼睛红红的,倔得跟匹小驴子似的,“商老师,您要真负责,就在这儿给我上课。”
商颂:“……”
“我交了一节课的钱,您今天不教够九十分钟,那就是您违约。”邱朦梗着脖子,“您要走可以,我跟我妈说,您没教满时长。”
商颂在心里慢慢吸了一口气。从来没见过比这位高一小姑娘更不要脸的合同解释。
她正想开口,邱朦忽然又加了一句。
“还有,”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少年,眼神里的依赖和挑衅一并涌出来,“他得陪着。”
她伸手,几乎是宣示主权地挽住了少年的胳膊:“他是我朋友。我上课,他得在。”
商颂的目光,终于落到那少年脸上。
少年没躲。
他被邱朦挽着胳膊,姿态懒懒散散,嘴角那点天生的上扬还在,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商颂,像在等。
等她下一句。
商颂忽然就笑了。
那一笑,把她身上从岑家带出来的那点贵气,和从京朔的雪夜里磨出来的那点凉气,一并漾了出来。
她偏了偏头,越过邱朦,看着那少年,“你多少钱一晚?”
整张球桌的空气,凝了半拍。
邱朦先没反应过来。
她身边那个少年,倒是笑了。
不是讪笑,不是恼笑,是一种从眼底先漾开再爬到嘴角的笑。
他垂着眼,看了一眼自己被邱朦挽住的那条胳膊,又抬起眼,看商颂。
蜜糖色的眼底,那一小片化不开的糖,在锥灯底下亮了一瞬。
“小姐来,”他顿了顿,嘴角扬到一个极漂亮的弧度,“不要钱。”
商颂没动。
邱朦“砰”地把那条胳膊甩开了。
她转过头,瞪着商颂,眼泪都气出来了:“商老师!你——你——”
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找不出词,急得直跺脚。
下一秒,她伸手过来,紧紧攥住商颂的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走!我走!我跟你回家!”
她拽着商颂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瞪那个少年,又回头瞪商颂,像一只护食护到发狂的鹦鹉。
商颂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重新站稳。
她没回头。
可她知道身后那一道目光,从她踏进“野马”那扇玻璃门起,到现在被邱朦拽出去,一直没移开过。
走到门口,邱朦一边拽着她,一边咬牙切齿地小声嘟囔。
“商老师,你别看他人长得那样,他可不是好东西。”
“他在这一片,野得很。”
“你以后离他远点。”
商颂被她拽出“野马”那扇玻璃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把她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
她终于回了一次头。
隔着那扇贴着廉价烫金贴纸的玻璃门,她看见那个少年还站在那张球桌边。
他没追出来。
他甚至没动。
他只是低着头,慢慢地把邱朦刚才砸在台呢上的那根球杆,捡了起来。
捡起来的时候,他抬眼,朝玻璃门外的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商颂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给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户籍、没有亲朋的少年,第一次,添了一个标签。
麻烦。
很麻烦的那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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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小说将重新更新,如今日更一章,如宝们读到情节不连贯的时候,就是旧书的情节啦,抱歉,我想把这个故事写好,所以一直在修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