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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再也不会干 ...
商颂搬离岑家是一月四日。
刚好她十八岁的生日。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提起。
岑允坐在书房,把那张支票推过桌面时,连眼皮都没抬。
商颂当着他的面,把那张八位数撕成了两半。
纸张是好纸张,撕的时候发出一种闷而钝的声响,像撕开一张人皮。
岑允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铁。
容漓站在书房门口,垂着眼,没看她。
走廊上站了一排佣人,眼睛瞪得溜圆。撕支票搬出家这种事,在岑家这种地方,无异于一个孩子站在屋顶上喊“我要跳下去”。
可没有一个人去拦她。
这就是答案。
岑允临到门口才丢下一句话:“商颂,你离了岑家,会发现外面的底层,是更不好混的。”
她那时候笑了笑。
她以为他是在吓唬她。
京朔那天下了一场极大的雪。
商颂拖着行李箱站在岑家朱红色的大门外,雪花落在她的鬓角、睫毛、肩头,像有人把整片冬天倒扣在她头顶。
她头痛欲裂,可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原来真正的崩溃,是没有声音的。
像一面玻璃,从中心开始裂,向四面八方蔓延,可你从外面看,它还是好好的,亮亮的,照得见人。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翻通讯录。
翻到一半停住。
她忽然意识到,她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
岑星在和岑允赌气,多半窝在祁演那间逼仄的排练室,正搂着他的脖子骂“我爸是老封建”。
商颂把手机塞回兜里。
雪很大。她沿着街走了二十分钟,才走到一家中介门店。
玻璃门一推开,暖气扑面而来,店里小哥的眼神先扫她那件Burberry大衣,再扫她脚上那双Chloé短靴,最后扫一眼她那只Rimowa行李箱。
目光从冷漠到殷勤,只用了三秒。
“小姐,看房?别墅区在这边。”
“有没有便宜的一居室。”
“一居室啊。”中介脸上的笑没收,眼底的光却暗了一格,“这位置不错的一居,6k到8k,押一付三,采光也好。”
“押一付三是什么意思?”
中介愣了半秒。
就是这半秒。
商颂从他眼里看见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是岑家那些佣人在她小时候递错餐具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轻蔑。
“原来是个不懂事的”。
中介的笑容立刻拉开了,热情得像见了一只待宰的小羊:
“哎呀,小姐您一看就是没租过房的,简单说就是先押一个月房租做保证金,再付三个月的钱嘛。您这种身份,肯定得挑个好房,治安好的。”
“便宜的,偏一点没关系。”
“哎那不行不行,偏的地方乱,您这样的小姐家家——”
“两千左右的。”
中介的笑容僵在脸上。
末了,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看她的眼神已经从“羊”变成了“小户人家不识抬举”。
那天她签了一份合同,押一付三,外加“中介费一个月”、“卫生清洁费三百”、“开锁验房费两百”、“网费一次性付清”。
出门的时候她才知道,这片郊区根本没有那么贵的中介费。
她被宰了。
但她没回去吵。
和一只把你当羊的狼吵架,是浪费时间。
出租屋三十平米,墙皮在掉。
热水器坏了。窗户关不严。半夜能听见楼上的男人砸东西、楼下的女人嚎哭、隔壁的猫叫春。
商颂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床板上,第一次明白,岑家那间她从来不喜欢的、粉色公主床帐的卧室,竟然也算是个温柔乡。
*
第一份工作,是一家DIY蛋糕店的学徒。
招聘广告上写着“包吃,月薪三千,无需经验”。
商颂看见“无需经验”那四个字,心都软了。
老板娘四十出头,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上下打量她,“姑娘看着挺秀气,干过活吗?”
商颂摇头。
老板娘叹气,“那先洗碗吧,洗一周看看。”
一周后,她被开除了。
老板娘指着堆成小山的盆碟,“姑娘,你这一上午洗了十二个碗,你知道我这店里中午要上多少桌客人吗?”
商颂低着头,水珠从指缝里滴下来,浸湿了围裙。
她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疼。
她的指尖从小被容漓护得太好,钢琴课、芭蕾课、马术课,从没碰过碱性的洗洁精。一周下来,十根手指肿得像剥了皮的胡萝卜,指甲缝里全是血丝。
老板娘看她一眼,叹气,“姑娘,你这双手,一看就没干过活。”
“你不是这块料。”
第二份工作,奶茶店。
她不会用收银机,把一杯三十八的奶茶按成三块八,被店长当着客人的面骂。
第三份工作,便利店夜班。
凌晨三点醉鬼闯进来,伸手就要薅她头发,她躲到收银台底下,第二天被店长辞退:“姑娘,你这胆子,看店守不住货。”
第四份工作,发传单。
她站在地铁口举着一沓彩页,伸手递出去,过路人像躲瘟疫一样绕开她。
商颂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长得太干净。
干净到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个没吃过苦的”,干净到所有人都本能地想试一试,能不能在她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她在一家路边奶茶店蹭WiFi看招聘信息,邻桌两个女大学生在聊天:“那个剧组又招群演了,一天一百二。”
“哎!你拉我进群呗。”
商颂抬头:“同学,我能进吗?”
两个女生打量她一眼,看见她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和冻红的鼻尖,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你是学生吗?”
“嗯。”商颂面不改色,“大一,借读。”
她终于学会撒谎了。
“哦哦那行,扫这个二维码。”
商颂进了那个叫【京朔兼职速递】的群。群里乱七八糟,发什么的都有。发传单、商场气球人、电影院引导员、烧烤店服务员……
她刷到第三屏,看见一条置顶:【急招!剧组群演,今晚九点剧组车接,一天150。需发模卡,身高体重三围,越快越好。】她翻了翻自己的相册。里面只有两张自拍。一张是岑星拉着她拍的,岑星抢镜抢得只剩半张脸;另一张是去年生日,她对着镜子拍的。她挑了第二张,撩起头发,露出锁骨和下颌线,发了过去。
三秒之后,对方回:【漂亮。身高?体重?三围?】
商颂报了一串数字。
【收。今晚九点,朝阳门东大街H号,剧组面包车。穿干净点,不要浓妆。】
她攥着手机,手指微微发抖。这是她在这座城市,找到的第一份“理她”的工作。
剧组的世界,是另一座地狱。面包车里挤了二十多个人,男男女女,烟味、汗味、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
到了片场,一个挂着耳麦的副导演冲他们吼:“今天演路人甲乙丙丁!甲乙听我指挥,丙丁去化妆组!快快快!”
商颂被分到“丁”。化妆组的姐姐把一件超短连衣裙塞给她,“换上。”
商颂展开一看,胸口大V,深得几乎到胃,腰侧还开着两道镂空。
里头要是穿内衣,肩带、罩杯轮廓一目了然。
“……我能换一件吗?”
化妆姐姐头都没抬,“剧组就这一件,丁角色就穿这个。”
“可是,”商颂咬唇,“这件没法穿内衣。”
化妆姐姐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是那种“装什么大尾巴狼”的不耐烦,“你他妈一个群演拽什么?让你穿什么你穿什么,你以为你是演主角的?”
商颂的脸“刷”地红了。不是羞,是怒。可她攥紧了拳头,慢慢松开。
她没钱。她没退路。
她接过那件衣服,走进更衣帐篷。帐篷的拉链坏了一半,外头能看见里头的影子。
她把内衣脱了,叠好,塞进自己的包里,再套上那件薄得像纸的连衣裙。风从帐篷缝里灌进来,冰凉地舔过她的胸口。
她抱住胳膊,蜷着出去。
那一晚拍的是一场夜戏。
学生剧组,预算低,导演是个戴眼镜的瘦削男生,蹲在监视器前抽烟。商颂分到的角色叫“站街女三”。
戏份很简单,站在路边,假装拉客,被路过的男主推搡,假装尖叫,假装挨打,假装见血。血包是真的。
凉的,黏的,从衣领上方“咵”地一砸下来,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滑进衣服里,糊在皮肤上。
那个男演员推她的力道也是真的。她被推得后退三步,撞在墙上,后脑勺“咚”一声磕得发晕。导演喊:“不行不行,再来一遍,更狠点!她不够惨!”
更狠点。
商颂被推了七遍。
后脑勺磕了七下。血包浇了七次。
拍到凌晨三点,她浑身冰凉,从头到脚都是黏腻的假血,混着实打实的冷汗,分不清哪些是戏,哪些是命。
收工的时候,副导演递过来一张一百二的现金。商颂接过来,发现自己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纸币哗啦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捡的时候,她忽然就笑了。
一百二。为了一百二,她差点把后脑勺磕碎在墙上。
后来群演头王哥找她加微信,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粘腻:
“颂颂啊,你这条件,跑群演可惜了。哥认识几个导演,你愿不愿意,发展得更好一点?”
紧跟着,是一个酒店定位。
京朔西郊,一家三星的快捷酒店。
商颂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很久。
她不是白痴。
她当然知道那个定位的意义。
可是那天晚上她数了数自己卡里的钱。刨去房租、水电、吃饭,撑死撑活,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呢?两个月之后她要不要去做服务员?要不要去发传单?要不要再被某个油腻的店长堵在小办公室里问“愿不愿意发展”?她在出租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商颂去了。
她在出门前,往大衣口袋里塞了一把美工剪。
刀刃很短,但很利。
*
酒店的房间里坐着三个男人。
王哥一个,副导演两个。
烟雾缭绕,桌上摆着半瓶威士忌,一盘瓜子。
副导演眯着眼把她从头看到脚,嘴里啧啧两声:“嗯,腰细,腿直,脸——也行。”
“就是胸小了点。”
“小有小的好,文艺片要这种禁欲感。”
三个男人哄笑起来。
商颂站在门口,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节抵着剪刀那道凉飕飕的金属。
王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颂颂,过来坐,自己人。”
商颂没动。
她抬起眼,“几位导演,我以为是来谈戏的。”
副导演笑了,“是来谈戏啊,戏在床上谈。”
满室哄笑。
商颂的指节“咯”地一响。
她笑了一下,唇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睛却空得没有底,“对不起。我不接这种戏。”
她转身要走。
王哥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哎!我说颂颂,你不知好歹是吧?”
“哥给你递梯子,是看得起你!”
“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啊?群演里头一抓一大把比你漂亮的,凭什么提携你?啊?”
商颂的手腕被攥得生疼。
她低头,看那只手,油腻的、粗糙的、指节有黄渍的手。
她忽然就想笑。
她从前的手腕,是容漓亲手抹过雪花膏的,是岑允的助理戴过翡翠镯子的。
而今天,被这样一只手攥着,攥得像攥住一只待宰的鸡。
她猛地抽出口袋里的剪刀。
银光一闪,刀尖抵在王哥手背上。
“放手。”
王哥脸色变了:“你他妈!”
“放手。”
血珠子从刀尖底下渗出来,王哥骂了一声,松了手。
商颂转身,拉门,冲出去。
走廊很长,地毯吃掉了她的脚步声。
她跑得太急,膝盖撞在电梯口的盆栽上,疼得眼前一花。
电梯门“叮”地开了。
她冲进去,按下“关门”,再按“一楼”。
电梯下行的那十几秒里,她背抵着金属壁,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砸鼓。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那把剪刀,刀尖上一点血。
是别人的血。
可她的手在抖。
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把剪刀。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京朔又下雪了。
雪片子拍在她脸上,凉得像有人扇了她一巴掌。
岑允的那句话,她终于彻底地信了。
她沿着街往前走,走了很久。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她想她这辈子,再也不会指望任何人了。
也再也不会干净了。
雪渐渐大起来,她抬起头,望着昏黄的路灯。
灯光下,雪花纷纷扬扬,像一万只白色的飞蛾扑向那一点光。
很美。
商颂忽然就想笑。
是啊,再难,再苦,再脏,雪还是这么美。
终于绿灯了。
她过马路,沿着巷子,一步一步往出口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一团蜷缩的黑影。
倒在墙根下。
像一堆被遗弃的破布。
商颂本来要绕过去,这座城市每天都有醉倒的、流浪的、嗑药的,与她无关。
可是她路过那团影子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
那个人脸朝下,埋在雪里。
商颂看不清他的脸。
她只看见,他露在外面的左肩胛下方,有一道月牙形的疤。很新。
还在渗血。
血珠子滚下来,落在白雪上,红得刺目。
商颂愣了三秒。
然后她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去触那个人的颈侧。
还有脉搏。
她又试探着,把他翻过来。
灯光“刷”地打下来。
那张脸苍白、清瘦、眉骨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发青。
睫毛上结着一层细霜。
闭着眼,像睡着了。
又像死了。
商颂跪在雪地里,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上帝在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会开出一扇窗。”
可大多数时候,开出来的不是窗。
是一具尸体。
或者,一个未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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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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