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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暖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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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下了一整宿。
天将明未明时,一辆青帷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太傅府偏门。许糯裹着件半旧的灰鼠裘,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一左一右搀着——或者说押着——下了车。
寒气扑面而来,他微微瑟缩,抬眼看向这座比权臣府邸更显古朴威严的府宅。
高墙深院,飞檐斗拱,处处透着文人清贵之气,可落在许糯眼里,却只觉得压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掉进去便再难爬出。
青衫书生早已等在廊下,见他到了,淡淡颔首:“从今往后,你便住西厢暖阁。府中规矩多,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事别问。”
许糯垂眸应了声“是”,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暖阁布置得清雅,一桌一椅皆是上好紫檀,书架上摆满古籍,窗前悬着一管碧玉箫,倒真像是给侍童预备的居所。
可许糯知道,这不过是另一座更精致的囚⺮龙——窗外隐有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门外守着两名武婢,连他如厕都有人跟着。
“换身衣服。”书生将一套素青色侍童衣衫放在榻边,“府中今日有客,你需随侍。”
许糯指尖微颤,解开了灰鼠裘的系带。裘衣氵骨艹洛,雨路出底下素白中衣,衣领微尚攵,圣页间、锁骨处那些深深浅浅的疒艮辶亦便暴露在晨光里。有昨夜新添的口勿疒艮,有前几日被武将攥出的指印,层层叠叠,像一幅被反复涂抹又未干透的画,月庄得刺眼。
书生的目光落在他颈间,停顿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听不出情绪:“遮着些。”
许糯默默换上那套青色衣衫,衣料柔软,却掩不住满身斑驳。他将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可一走动,衣料摩擦着那些痕迹,便传来细微的刺痛与麻疒羊。
辰时刚过,前厅便来了客。
来的是当朝御史中丞,一位年近五旬、以清正刚直闻名的老臣。许糯垂首捧着茶盘踏入厅堂时,老御史正与太傅对弈,谈笑间皆是朝堂风云、民生疾苦。
可当许糯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俯身退开时,老御史捻着棋子的手,忽然顿住了。
许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先是随意一扫,继而凝住,最后变得灼热而黍占禾周。
他不敢抬头,只将头垂得更低,可即便这样,那目光依旧像长了手,一寸寸抚过他微垂的脖颈、纤细的腕骨、被衣衫勾勒出的单薄肩线。
厅堂里有一瞬的寂静。
太傅落下一子,轻笑:“中丞,该你了。”
老御史恍然回神,忙落下棋子,可指尖微颤,竟将一枚黑子碰落在棋盘外,咕噜噜滚到了许糯脚边。
许糯躬身去捡,指尖刚触到那枚棋子,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便覆了上来,牢牢攥住了他的手腕。
“这位小童……”老御史的声音有些发哑,目光死死锁在许糯抬起的那张脸上,“生得好相貌。”
许糯想抽回手,却挣不动。那只手顺着他的腕骨缓缓上移,拇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他袖口下那截莹白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探究与占有。
太傅在一旁看着,面色如常,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仿佛眼前这一幕再寻常不过。
“是新收的侍童,名唤许糯。”太傅语气平淡,“性子怯,中丞莫吓着他。”
“怯些好,怯些才惹人怜。”老御史低笑,终于松了手,可目光依旧黏在许糯脸上,像蛛丝,缠得人喘不过气。
那一整日,老御史再未专心对弈。他总寻着由头让许糯近前伺候——添茶、递帕、研墨,每一次许糯靠近,他便会“无意”碰触到许糯的手、臂、肩,指尖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目光一次比一次深。
许糯始终垂着眼,像个没有魂的木偶,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可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目光里的贪婪,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墨香与某种衰老体息的复杂气味,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带来的、细微却清晰的战栗与恶心。
到了傍晚,老御史终于起身告辞。太傅亲自送至府门,临别时,老御史忽然转身,看向默默跟在身后的许糯,意味深长道:“太傅府上真是人杰地灵,连个侍童都这般……赏心悦目。改日老夫再来讨教棋艺,还望太傅莫嫌叨扰。”
太傅含笑应下。
送走客人,太傅转身看向许糯,目光平静无波:“做得不错。”
许糯指尖冰凉,唇瓣抿得发白。
不错什么?是听话地任人打量、任人触碰、任人用目光亵玩,却不敢有半分反抗?
夜色再次降临。
许糯以为这日终于熬过去了,可戌时刚过,暖阁的门便被推开。来的不是青衫书生,而是那位老御史身边的亲随,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御史大人请小公子过府一叙。”男子声音平板,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许糯僵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门口守着的武婢,可两名武婢垂首而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明白了——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他这副皮囊,去笼络、去试探、去交换,是他在这盘棋局里,除了残玉之外的另一个价值。
马车驶过寂静长街,停在御史府后门。许糯被引着穿过曲折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厢房。屋内燃着暖香,老御史已换了身常服,坐在榻边,见他进来,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喜色。
“过来。”他招手,语气温和,却让许糯浑身发冷。
许糯一步步走近,在离榻三步处停下,垂首不语。
老御史起身,走到他面前,苍老的手抬起,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摩挲着细腻肌肤,动作缓慢而细致,像在品鉴一件稀世瓷器。
“这般容貌……真是造化钟神秀。”老御史低声叹,目光痴迷地流连在他眉眼间,“只可惜,落在了泥淖里。”
许糯闭上眼,任由那双手从脸颊氵骨到颈侧,再缓缓……衣衫被一层层……冰凉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战栗。那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暴露在烛光下,老御史的呼吸明显……。
“看来……已是被不少人染指过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可动作却未停,反而更……地抚上那些……指尖用……仿佛要……这些印记,感受到先前那些……者的气息与……。
许糯浑身僵硬,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他想起幼弟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那半块残玉冰冷的触感,想起自己许下的、要为家族昭雪的誓言。
他不能死,也不能逃。
他只能忍,像一株生在绝壁上的藤,任凭风雨摧折,也要死死抓住岩缝,等一个或许渺茫的生机。
老御史的手越来越……呼吸喷在他耳畔,带着衰老躯体特有的……气息。许糯胃里一阵翻涌,几欲作呕,却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老御史终于餍……地松开……看着……在榻上、眼神空洞的许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袍。
“今夜之事,不可对外人言。”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威严,“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太傅府。往后……我自会常去看你。”
许糯没有应声,只是缓缓蜷缩起……,将脸埋进臂弯里。
……散落一地,身上又添了新的……与旧痕交……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牢牢缚住,越收越紧。
回府的马车里,许糯靠着车壁,睁眼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夜色深沉,零星灯火在雪夜里晕开昏黄的光,却照不亮前路,也暖不了身子。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太傅府、御史府、权臣府……乃至更多他尚未踏足的高门深院,都会成为他不得不面对的……与猎场。
而他这副皮囊,这副被无数人觊觎、争抢、染……的皮……,将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永恒的枷锁。
美到极致……到极致。
而这沉沦,似乎永无尽头。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像碾在谁早已破碎的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