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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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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暖阁内那盏羊角灯已燃至残芯,昏光摇颤,将满地狼藉的锦褥与散落的衣料投出斑驳暗影。
许糯瘫在榻角,浑身脱力,方才那阵近乎窒息的裹挟与逼迫,仍像寒水般浸着四肢百骸。他缓缓拢好被扯得凌乱的素色长衫,指尖触到颈间、肩头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指腹微微发颤,却再没落下一滴泪——泪早就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流干了,只剩眼底一片死寂的空茫。
青衫书生早已起身,理好了衣袍,立在灯影下,面上那点温文尔雅的笑意淡去,只剩一片冰冷的漠然。他垂眸看着榻上缩成一团的许糯,声音无波:“今日之事,你若敢向外吐露半字,不止你活不成,你那远在江南的幼弟,也活不过明日。”
许糯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碎裂的光,是惧,是恨,是被扼住咽喉的无力。
他的幼弟,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念想,是他忍辱偷生、苟活至今的全部支撑。这些人攥着他的软肋,掐着他的命脉,让他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
书生见他神色动容,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走向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对外低声吩咐了几句。不过片刻,门外那三位身形高大的男子——锦袍公子、镇国将军、陌生武官,依次走了进来。
与方才眼底的贪婪与肆意不同,此刻四人站在一处,周身皆敛了轻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权谋之气,分明是早有密谋。
许糯蜷缩在榻上,不敢动,只垂着眼帘,耳尖却微微竖起,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知道,这些人皆是京中手握重权的角色,青衫书生看似布衣,实则是当朝太傅的关门弟子;锦袍公子是长公主独子,身份尊贵;镇国将军掌京畿兵权;那陌生武官,是驻守边关的副将,刚回京不久。
一群分属不同阵营、本该互相制衡的人,今夜却齐聚在这偏僻暖阁,围着他这样一个身如飘萍的伶人,绝非只为一时欢愉。
“东西,可拿到了?”锦袍公子率先开口,折扇轻敲掌心,目光扫过书生,又落在许糯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他身上,当真藏着先皇遗诏的线索?”
书生颔首,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枚半块的玉珏,玉色温润,却缺了一角,正是从许糯贴身的衣襟内摸出的:“他是前朝废太子遗孤,那半块玉珏,是太子印信的残片,合另一块,便是开启先帝密库、取遗诏的钥匙。这些年我们寻遍朝野,没想到,竟藏在他这个被送入权臣府中为伶的弃子身上。”
一语落,榻上的许糯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前朝废太子,是他的生父。当年宫变,满门抄斩,唯有他与年幼的弟弟被忠仆救出,流落民间。为护弟弟周全,他自卖入权臣府为伶,忍辱负重,只为藏好身上的残玉,等一日能寻到真相,为家族昭雪。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从踏入权臣府的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猎物,那些看似偶然的临幸、那些突如其来的逼迫,全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
镇国将军大步上前,粗粝的手掌按在桌案上,声如洪钟:“既然残玉在手,那这伶人,留着还有何用?直接杀了,永绝后患,免得被其他党派截了去。”
“不可。”武官立刻出声阻拦,目光落在许糯苍白绝美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另一块残玉下落不明,唯有他知道藏在何处,杀了他,我们永远找不到完整的印信。且他弟弟在我们手中,正好用此人,引忠旧部现身,一网打尽。”
锦袍公子轻笑一声,走到榻边,俯身看着许糯,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灯光下,少年眉眼清绝,肤白胜雪,即便满面仓皇,也难掩倾国之色,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媚态,只有刺骨的凉。
“许糯,你看,你生来就不是平凡伶人,是前朝遗珠,也是我们手中最利的刀。”他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乖乖听话,配合我们找到遗诏,你弟弟能活,你也能少受些苦。若是不听话……”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意,许糯比谁都清楚。
青衫书生缓步走近,将那半块残玉放在榻边的小几上,玉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清响,像敲在许糯的心口上。
“明日起,你不再是权臣府的伶人,我会将你接入太傅府,对外宣称,是我收的侍童。”书生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府中守卫森严,你跑不了,也别想着跑。你的一举一动,皆在我们眼底。”
许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薄唇微抿,始终一言不发。
反抗,无用;哀求,无用;寻死,更是拖累幼弟。
他只能忍,像一株生在石缝中的草,任凭狂风暴雨碾压,死死攥着最后一丝生机,等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转机。
镇国将军见他沉默,以为是吓破了胆,嗤笑一声,转身道:“既如此,便按计划行事。三日后,城郊别院会面,带他一同前往,引那些旧部上钩。”
其余三人皆颔首应下。
片刻后,脚步声依次远去,房门被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将这一方暖阁,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囚笼。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羊角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许糯缓缓抬起手,抚上小几上那半块残玉,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带着家族的血与恨,也带着他半生的屈辱与飘零。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只是任人亵玩的伶人,而是被卷入权谋漩涡中心的棋子,前路漆黑,杀机四伏,身后是唯一的至亲,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豺狼。
他缓缓蜷缩起身子,将脸埋在膝间,不是哭,只是在无边的寒夜里,试图汲取一丝微乎其微的温度。
窗外,寒风卷着落雪,拍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京畿的雪,年年都冷,可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更寒,更刺骨。
而他许糯的路,才刚刚踏入更深的深渊,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