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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女儿 ...

  •   宋芋走的那天,天刚蒙蒙亮。

      宫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一步一步,往南走。

      皇帝给了他一个包袱。里面有银子,有路引,有一张写着他新身份的文书——宋家庶子,因病还乡,永不复选。

      还有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蟠龙。

      宋芋没有丢。

      他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那块玉是温的,像那个人的手。

      他走了三个月。

      从北到南,从冬到春,从宫里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走到一片他从没来过的山里。

      山不高,但深。满山都是树,春天刚到,嫩芽冒出来,绿得能掐出水。山脚下有一条溪,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他在溪边坐下来,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云。

      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在山脚找了个破屋,自己动手修了修,住了下来。

      屋顶漏了,他就砍树补。墙裂了,他就和泥糊。没有灶,他就自己砌。没有床,他就铺一层干草,盖着那张从宫里带出来的旧被子。

      日子过得很慢。

      慢得像溪水,一天一天,流过去,没什么声响。

      他每天上山采药,下山给人看病。不收钱,只收点粮食蔬菜,够吃就行。镇上的人都知道山脚住了个游方郎中,年轻,话少,医术好,长得……

      长得怎么样,没人说得清。因为他总戴着面纱。

      只有一次,隔壁村一个小孩发高烧,烧得抽风,家里人半夜来砸门。他来不及戴面纱,就那么跑过去,给孩子扎针。

      孩子的娘后来逢人就说,那个郎中,长得跟画上的仙人似的。

      可从那以后,他戴面纱戴得更紧了。

      第二年的春天,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他在溪边洗衣裳,听见有人喊救命。跑过去一看,是个年轻女子,掉进溪里,正往下游冲。

      他跳下去,把她捞上来。

      那女子呛了水,昏迷着。他把她平放在石头上,按胸口,控水,折腾了半天,她才咳出一口水,醒过来。

      醒过来第一眼,看见他的脸。

      面纱湿了,贴在脸上,遮不住什么。

      那女子盯着他,眼睛都不会转了。

      “你……你是人还是神仙?”

      宋芋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把面纱重新戴好。

      “是人。”

      那女子叫阿月,是山那边的猎户女儿,上山采药,不小心滑进溪里。她非要谢他救命之恩,第二天扛着一只野兔来敲门。第三天又来了,扛着一捆柴。第四天,端着一碗热汤。

      第五天,她问他:“你一个人住这儿,不闷吗?”

      宋芋想了想。

      “不闷。”

      阿月笑了。

      那笑容,很亮,很暖,和这山里的阳光一样。

      “那我多来陪陪你。”

      后来她真的天天来。

      给他带吃的,帮他洗衣裳,陪他上山采药,听他讲那些草药的名字和用处。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他旁边,看着溪水发呆。

      有一天,她忽然问:“你娶过亲吗?”

      宋芋摇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

      宋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以前在一个人很多的地方待过。待累了。”

      阿月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山泉水。

      “那你现在累不累?”

      宋芋想了想。

      “不累。”

      阿月笑了。

      “那不就行了。”

      那年秋天,阿月的爹来了一趟。

      老头站在院子里,上上下下打量着宋芋,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郎中?”

      宋芋点头。

      “救过我闺女?”

      宋芋点头。

      老头又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你愿不愿意娶她?”

      宋芋愣住了。

      阿月从老头身后探出头,脸红得像山里的柿子。

      “爹!”

      老头不理她,只盯着宋芋。

      “我闺女说了,非你不嫁。我看你这人,老实,会医术,能养家。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太瘦了。”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条长街,那些桃花,那些人。想起林墨府上的池水,那些贪婪的目光。想起宫里的烛火,那个人的眼睛,还有那枚贴在胸口的玉佩。

      想起许糯。

      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花纹,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得像不小心沾上的墨迹,一洗就能掉。

      可他忘不掉。

      那些东西,永远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阿月。

      阿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他忽然想起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他流到了这里。

      流到了这个山脚下,这条溪水边,这个姑娘面前。

      “好。”他说。

      阿月愣住了。

      老头也愣住了。

      然后阿月扑过来,抱住他,又哭又笑。

      他站在那里,由着她抱。

      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的。

      不冷。

      那年冬天,他们成了亲。

      没有宾客,没有酒席,就他和她,还有山里的月亮。

      阿月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红衣裳,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在溪边磕了三个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对着山那边阿月爹住的方向。

      夫妻对拜。

      礼成。

      阿月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相公。”

      他愣了一下。

      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嗯。”

      阿月笑了。

      那天夜里,他们坐在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阿月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事——养鸡,种菜,生几个孩子,教他们认草药。

      他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

      窗外,月亮很圆,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

      他忽然想起宫里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枚玉佩,还贴在他心口。

      温的。

      像那个人的手。

      他没有拿出来。

      也没有告诉她。

      那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第三年春天,阿月生了个女儿。

      皱巴巴的一小团,哭起来像小猫叫。阿月抱着她,满脸都是笑。

      “叫什么名字?”

      宋芋想了想。

      “阿桃。”

      阿月愣了一下。

      “为什么叫阿桃?”

      宋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

      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站在一条开满桃花的长街上。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那个人,叫许糯。

      阿桃满月那天,镇上来了一个人。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山脚。

      他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间小屋,看了很久。

      宋芋出来打水,看见他,愣住了。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

      是林墨。

      林墨老了很多。

      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宋芋,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亮的,深的,像两口井。

      “你怎么来了?”宋芋问。

      林墨笑了笑。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是笑。

      “来看看你。”他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宋芋让他进屋,给他倒了碗水。

      林墨坐在那里,捧着碗,看着屋里的一切。简陋的桌椅,土砌的灶台,墙角堆着的草药,还有床上那个小小的婴儿。

      “你成亲了?”他问。

      宋芋点头。

      “孩子?”

      宋芋点头。

      林墨看了那孩子很久。

      “叫什么?”

      “阿桃。”

      林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

      “好名字。”他说。

      他坐了一会儿,喝了那碗水,站起来要走。

      宋芋送到门口。

      林墨走到院子外面,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宋家没了。”

      宋芋愣住了。

      林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那个妹妹,宋瑶,去年冬天被抄家了。贪污,受贿,欺君……一堆罪名。她爹死了,娘疯了,她本人被发配边疆,死在半路上。”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林墨继续说。

      “那个把你接回来的管事,被砍头了。那些知道内情的下人,杀的杀,卖的卖。宋家……没了。”

      风吹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些。

      宋芋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他想起那个喊他“哥哥”的姑娘。

      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

      可那笑容底下,什么都没有。

      现在,什么都没了。

      林墨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你不恨她?”

      宋芋想了想。

      “恨过。”他说,“后来忘了。”

      林墨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那就好。”

      他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没有回头,“皇上……还活着。”

      宋芋没有说话。

      “他让人给你带句话。”

      风停了。

      整个山谷都安静下来。

      林墨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在他耳朵里。

      “他说,那枚玉佩,你留着。以后要是想回来,随时可以。”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了。”

      林墨点点头,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尽头。

      宋芋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条路,很久很久。

      阿月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谁啊?”

      “一个故人。”

      “他说什么?”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说一些过去的事。”

      阿月看着他,没有追问。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温的。

      和那枚玉佩一样温。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山,那些树,那些云。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像终于能和过去道个别了。

      “回去吧。”他说。

      两个人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阿桃醒了,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阿月把她抱起来,递给他。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

      和阿月一样。

      也和……

      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

      那个人,站在长街那头,隔着漫天的桃花,看着他。

      那双眼睛,也是黑的,亮的。

      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

      他抱紧阿桃。

      “阿桃。”他轻轻喊了一声。

      阿桃咿咿呀呀地回应他。

      阿月在旁边笑。

      窗外,阳光很好。

      照得满世界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片阳光里,抱着他的女儿,旁边站着他的妻子。

      忽然想起老婆子说的那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他是叶子。

      流了很久,流了很多地方。

      现在,终于流到了一个能停下来歇歇的地方。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阿桃软软的小衣裳里。

      阿桃身上的味道,奶香奶香的,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那枚玉佩,还贴在他心口。

      温的。

      可他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他有阿月,有阿桃,有这间小屋,有这片山。

      够了。

      他睁开眼,看着阿月。

      阿月也看着他。

      “怎么了?”

      他摇摇头。

      “没什么。”

      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不是凉的,是——

      暖的。

      阿月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屋里,是阿桃咿咿呀呀的声音。

      屋外,溪水潺潺地流着。

      春天到了。

      山里的桃花,也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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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