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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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三岁那年春天，山外来了一队人马。
宋芋正在院子里晒草药，远远就听见马蹄声。他抬起头，看见山道上扬起一阵尘土，几匹高头大马正往这边来。
他站起来，把阿桃往屋里推了一把。
“进屋去，找娘。”
阿桃懂事，乖乖跑进去了。
马队停在院子外面。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他下了马，站在篱笆外面，往院子里张望。
“敢问，这里可住着一位姓宋的郎中？”
宋芋没有回答。
那人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六少爷，小的可算找着您了。”
六少爷。
这个称呼，宋芋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他看着那人，没有动。
“你是谁家的人？”
那人抬起头。
“宋家。”他说，“老爷让小的来接您回府。”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屋里，阿月在门缝里往外看，阿桃抱着她的腿，也往外看。
风吹过来，把那些草药的气味吹散了一些。
宋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
“我不回去。”他说。
那人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急，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过来。
“六少爷，老爷说了，您看了这个，自然会跟小的走。”
宋芋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迹他很熟悉。
不是宋老爷的。
是那个人的。
信上写着：
“阿桃很可爱。来一趟，看看故人。看完就走，不留你。”
没有落款。
可他知道是谁。
宋芋握着那封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信收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阿月正抱着阿桃，看着他。
“谁的信？”
宋芋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故人。”
“要去吗？”
宋芋看着她，又看着阿桃。
阿桃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外面那些马。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那个人抱着他，说“天亮就让你走”。
真的让他走了。
可现在，又找来了。
他低头，看着阿桃的脸。
那张小脸，眉眼像阿月，可轮廓，隐隐约约的，有一点像……
他不敢想。
“去一趟。”他说，“你们跟我一起。”
阿月愣了一下。
“一起？”
宋芋点头。
“一起。”
他不想再分开了。
那队人马走了七天，把他们送到了宋家老宅。
宅子还是那个宅子，可和从前不一样了。
门口挂着白灯笼，门上贴着封条撕掉后留下的痕迹，院子里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走动。
那个管事把他们领进去，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
“六少爷先歇着。”他说，“老爷晚些时候来见您。”
门关上了。
阿月抱着阿桃，打量着这间屋子。比他们山里的破屋好多了，有床有桌有镜子，窗明几净。
可阿月不喜欢这地方。
“阴森森的。”她小声说。
宋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老爷。
是个丫鬟，端着饭菜进来。她低着头，把饭菜摆在桌上，一句话没说，退出去。
宋芋看着那个丫鬟的背影。
总觉得眼熟。
半夜，阿桃忽然醒了。
她躺在阿月怀里，睁着眼睛，看着窗户。
“娘。”她喊。
阿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窗户外面有人。”
阿月一下子醒了。
她坐起来，往窗户那边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
她抱紧阿桃，轻轻拍着她的背。
“做梦了，睡吧。”
阿桃没再说话。
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扇窗户，很久很久。
第二天，宋芋见到了宋老爷。
那个男人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坐在椅子上，像一堆随时会散架的枯骨。
他看见宋芋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来了。”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他。
名义上的父亲。
可这个人，从没养过他一天，从没看过他一眼。唯一一次见他，是让他替宋瑶进宫。
“找我什么事？”
宋老爷沉默了一会儿。
“宋瑶……想见你。”
宋芋愣住了。
宋瑶？
那个把他推进宫里的妹妹？
那个笑得那么甜、底下什么都没有的姑娘？
“她在哪儿？”
宋老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宋芋跟上去。
穿过一道道回廊，一重重院落，最后停在一个很小的院子前。
院门锁着。
门口坐着一个婆子，见宋老爷来，站起来，开了锁。
宋老爷推开门，走进去。
宋芋跟在后面。
院子里很荒。草长得很高，窗纸破了也没人补，风吹进去，呜呜地响。
宋老爷走到一间屋前，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点光。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头发乱成一团，背对着门，嘴里念念有词。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那么光鲜。穿着鹅黄的衫子，笑得那么甜，那么好看。
现在……
“宋瑶。”宋老爷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宋老爷又喊了一声。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来。
宋芋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脸，还是宋瑶的脸。
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了。
空的，木的，像两口枯井。
她看着宋芋，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甜的，好看的，让人心里发毛。
“哥哥。”她喊。
宋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宋瑶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想碰他的脸。
他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
“你怕我？”
宋芋没有说话。
宋瑶收回手，歪着头看他。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悄悄话，“那个孩子，来找我了。”
宋芋愣住了。
“每天晚上都来。”宋瑶继续说，“就站在我床边，看着我。”
她凑近他，压低声音。
“它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宋芋的指尖发凉。
宋瑶退后一步，又蹲回那个角落，抱着膝盖，摇摇晃晃。
“它喊我娘。”她说，“可我不是它娘。”
她抬起头，看着宋芋。
“你才是。”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宋瑶的声音追过来。
“哥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他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宋芋一个人坐在屋里，没有睡。
阿月抱着阿桃，在旁边看着他。
“她疯了？”阿月问。
宋芋点头。
“怎么疯的？”
宋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些事，一点一点，告诉了阿月。
许糯，林墨，太后，太医，那个坛子，那块皮，那双眼睛。
还有皇后那个孩子。
那个浑身长满花纹、还在动的死胎。
阿月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她抱紧阿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芋说完，看着她。
“怕吗？”
阿月想了想。
“怕。”她说，“可那是过去的事了。”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现在是我相公，是阿桃的爹。别的，我不在乎。”
宋芋看着她。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和阿桃一起揽进怀里。
窗外，月亮很圆。
可他觉得，今晚的月亮，比山里那个月亮，凉多了。
第三天，宋芋见到了那个人。
不是约好的。
是那个人自己来的。
夜里，阿桃和阿月都睡了。宋芋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
门忽然开了。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走近，停在他身后。
“知道朕会来？”
宋芋点头。
那个人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里，那张脸比从前老了。
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亮的，深的，像两口井。
“过得怎么样？”
宋芋想了想。
“还好。”
皇帝点点头。
沉默了很久。
“那个孩子，”皇帝开口，声音很轻，“叫阿桃？”
宋芋没有回答。
皇帝转过头，看着他。
“朕见过她了。”
宋芋的心猛地缩紧。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她长得像你。”他说，“眉眼像，轮廓也像。”
宋芋没有说话。
皇帝收回目光，又看着窗外。
“朕这一辈子，有很多东西，想要，要不到。”他说，“你是第一个，朕主动放手的。”
他顿了顿。
“可放手了，还是忘不掉。”
宋芋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皇帝转过身，面对着他。
“朕今天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宋芋看着他。
皇帝问——
“你愿意回来吗？”
月光照在他们之间，白得刺眼。
宋芋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愿意。”
皇帝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
不是空的，不是凉的，是——
是有东西的。
是有阿月，有阿桃，有那间小屋，那片山，那条溪水的。
皇帝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枚玉佩，留着。”他说，“以后阿桃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朕。”
门关上了。
宋芋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还是那么圆。
可他觉得，那月光，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二天一早，宋芋带着阿月和阿桃离开了宋家。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大门。
门里，宋瑶还在那个小院子里，疯疯癫癫地念着什么。
门外，那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抖了抖。
他转过身，上了马车。
阿桃趴在他怀里，问他：“爹爹，我们去哪儿？”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
“回家。”
“我们家在哪儿？”
“在山里。有溪水，有草药，有好多好多树。”
“有桃花吗？”
他愣了一下。
“有。”他说，“有桃花。”
阿桃笑了。
那笑容，和山里的阳光一样。
马车走了。
宋芋抱着阿桃，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
那枚玉佩，还贴在他心口。
温的。
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现在该暖的东西。
他现在该暖的，是怀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和旁边这个靠在他肩上睡着的人。
马车走了很远。
远到看不见那座宅子，远到听不见那个疯女人的声音。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山，树，云。
还有偶尔闪过的、一树一树的桃花。
粉白的，开得正好。
他低头，看着阿桃的睡脸。
那张小脸，在阳光里，粉粉嫩嫩的。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
可那里面，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