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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自由 ...

  •   那夜的月光很薄,薄得像要化开。

      宋芋跪在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玉石,低着头,只能看见自己的指尖。那双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瘦了,可还是白的,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跪了很久。

      久到烛火燃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起,久到那个坐在榻上的人终于开口。

      “你说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宋芋没有抬头。

      “求皇上放民……放臣离开。”

      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晃得动了动。

      “离开?”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去哪儿?”

      宋芋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走。

      想走出这间屋子,走出这座宫城,走出这个用金丝编成的笼子。

      他想去那个有桃花的地方。

      不是许糯带他去的那个梦里的长街,是真的桃花。开在路边的,开在山野的,开在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的桃花。

      他想站在那样的桃花下面,吹一吹风,晒一晒太阳。

      就一次。

      就一次也好。

      “去哪儿都行。”他听见自己说。

      皇帝没有回答。

      宋芋跪着,等那个回答。

      等来的不是话,是脚步声。

      那双绣着金线的靴子走到他面前,停住。

      他能看见靴尖上绣的云纹,一层一层,繁复得让人眼晕。

      “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

      月光从皇帝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井里倒映的月亮。

      皇帝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那截蜡烛又矮了一截。

      然后皇帝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

      那只手是温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你想走?”皇帝问。

      宋芋点头。

      “走去哪儿?”

      宋芋摇头。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看到底。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朕等了你多久?”

      宋芋没有说话。

      皇帝松开手,转过身,走回榻边。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十六年。”他说,“朕等了十六年。”

      宋芋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很直,很硬,像一棵扎了很深的根的树。

      “朕等的那个人,不是你。”皇帝继续说,“是许糯。”

      宋芋的眼睫颤了颤。

      “朕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皇帝说,“然后你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宋芋。

      “你知道朕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宋芋摇头。

      皇帝走回来,又在他面前站定。

      “朕在想,这个人,不能走。”

      他的手落在宋芋头顶,轻轻的,像落了一片树叶。

      “朕想了很久,为什么不能让你走。”他说,“后来想明白了。”

      宋芋仰着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和许糯长得像。”皇帝说,“是因为你是你。”

      那只手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脸颊上,轻轻摩挲。

      “你是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也不肯求饶的人。”他说,“你是那个喝了药也不喊疼的人。你是那个……看着朕,眼睛里有光的人。”

      宋芋愣住。

      光?

      他还有光吗?

      他以为早就没了。

      从那个乡下被接走的那一刻,从进了林墨府上那一刻,从穿上那身女装的那一刻,从被送到皇帝面前的那一刻——

      他以为早就没了。

      可皇帝说有。

      他信吗?

      他不知道。

      皇帝的手还在他脸上,温的,轻轻的。

      “你想走?”他又问。

      宋芋张了张嘴。

      那个“想”字,忽然说不出来了。

      不是不想。

      是……

      他不知道。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

      “那朕问你,”他说,“你想不想,朕放你走?”

      宋芋愣住了。

      想不想?

      他当然想。

      可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变了味道。

      不是他想不想走。

      是皇帝想不想放。

      皇帝看着他,等那个答案。

      宋芋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想。”

      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看见皇帝的眼睛暗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他说。

      宋芋愣住了。

      好?

      他答应了?

      可皇帝没有让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那只手还落在他脸上。

      “朕可以放你走。”皇帝说,“但不是现在。”

      宋芋看着他。

      “什么时候?”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俯下身,凑近他。

      近得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两簇小小的烛火。

      “你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朕舍不得。”

      宋芋的呼吸停了一瞬。

      皇帝的脸就在他面前,那么近,近得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

      “朕舍不得你走。”他说,“舍不得你离开这间屋子,舍不得你去那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舍不得你站在别人的桃花下面。”

      他的手从脸颊滑到后颈,轻轻扣住。

      “朕很贪心。”他说,“朕知道。”

      宋芋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被那只手扣着后颈,被迫仰着脸,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所以,”皇帝说,“今晚,别想走的事了。”

      宋芋闭上眼睛。

      黑暗瞬间裹住他,连烛火的暖光都被隔绝在外。身体一轻,像是被一片云托了起来,没有跌落,没有冲撞,只有缓缓的、温柔的陷落,陷进一片绵软温热的地方——是榻,是被褥,是皇帝周身的气息。

      没有声响,没有动作,只有贴近。

      呼吸缠在一起,颈侧的温度越来越清晰,龙涎香压下所有不安,把他整个人拢进一片不透风的暖里。他像被按进温水里,四肢轻飘飘的,所有挣扎、所有执念、所有想逃的念头,都在这贴近里一点点化掉。

      皇帝从身后拥着他,力道轻得近乎虔诚,没有禁锢,只有托持,像托着一片即将被风吹走的雪,一捧即将化开的月光。骨节上的薄茧蹭过他的衣料,蹭过他的肩颈,每一下都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重得压住他所有颤抖。

      宋芋能感觉到,那不是占有,是挽留。

      是把最后一点时光,揉进呼吸里,贴进体温里。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自己被包裹、被容纳、被妥帖地放在一片安稳里。意识飘远,又被轻轻拉回,飘进那条桃花长街,街那头站着的不再是虚影,而是身后这个人,目光亮得穿透所有花瓣,直直落在他身上。

      黑暗里没有时间。

      只有体温,只有呼吸,只有轻轻的、不断的贴近,像雪落无声,像月光漫过肌肤。

      皇帝没有说话,只把他更轻地拢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每一次呼吸都落在发丝间,温的,潮的,带着无声的恳求——别走,就今晚,就这一瞬。

      宋芋的心在沉,却不是坠落。

      是沉进一片软里,沉进一片暖里,沉进这短暂得抓不住的温存里。

      他攥着衣料的手慢慢松开,紧绷的脊背一点点软下去,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这阵贴近,交给这夜化不开的月光与体温。

      这是他用一夜的交付,换来日的自由。

      是一场无声的、意识里的成全。

      没有掠夺,只有不舍。

      没有喧嚣,只有静。

      直到天光快要刺破窗纸,那片暖依旧没有散去,像烙在骨头上,轻轻浅浅,却再也抹不掉。

      身后的人动了一下,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他由着他抱。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去。

      天快亮了。

      他睁着眼,看着那一点一点亮起来的窗纸。

      白。

      很白。

      和那片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躺在那片白里,躺在那个人怀里,一动不动。

      身后的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还想着走?”

      宋芋没有回答。

      那个人笑了一声,很轻,像叹息。

      “走吧。”他说,“天亮就让你走。”

      宋芋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

      皇帝躺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不舍,不是占有,是别的。

      “朕想了很久。”皇帝说,“留着你,你会死的。”

      宋芋没有说话。

      “太医说,你这身子,得养着。”皇帝继续说,“养在宫里,养一辈子,也养不好。”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宋芋的脸。

      “可你要是走了,”他说,“说不定能养好。”

      宋芋看着他。

      “你让朕学会了一件事。”皇帝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留不住。”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走吧。”

      宋芋躺在他身边,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下了榻。

      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可他知道,他没睡。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就一下。

      凉的。

      然后他直起身,穿上衣裳,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外面,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白的天。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婆子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流到哪儿,就是哪儿。”

      他是叶子。

      河往哪儿流,他就往哪儿去。

      现在,河要把他流出去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那间屋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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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到10个收藏再更下一章。 文笔逻辑仍有不足,多谢包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