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离别 ...
-
风雪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脸上、身上,无孔不入。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单调的、呼啸的灰白。许糯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陆沉身后,被他紧握的手成了唯一的热源和支撑。那只手很稳,力道坚定,带着他,也拖着身后简易担架上的昏迷者,在几乎辨不清方向的雪野里跋涉。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许糯的腿伤并未完全痊愈,长时间行走牵动着未愈的筋骨,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呼吸也变得困难,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刀割一般。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全靠陆沉那只手的拖拽,才没有倒下。
陆沉显然也极为吃力。他负担最重,还要在风雪中辨认方向。他时不时会停下,侧耳倾听风声中的异响,或抬头透过漫天飞雪,艰难地寻找星斗或山峦的模糊轮廓。每次停下,他都会微微收紧握着许糯的手,像是无声的询问和确认。
许糯说不出话,只能用尽力气回握一下,表示自己还能坚持。
不知走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又或者只是人麻木了。前方出现一片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小片树林。陆沉带着他们避入林中,风势果然被树木阻挡,减弱不少。
“歇一会儿。”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小心地将担架放下,检查了一下伤者的情况——依旧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然后他扶着许糯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坐下。
许糯一坐下,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滑了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陆沉从行囊里掏出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水已经冰冷,但许糯还是小口喝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陆沉自己也喝了几口,然后拿出干硬的饼子,分给许糯一半。饼子冻得跟石头一样,咬上去需要费很大力气。两人默默地啃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牙齿与干粮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还有多远?”许糯终于缓过一口气,哑声问。
陆沉望向林子深处,那里是更浓重的黑暗。“穿过这片林子,再翻过前面那座小山坳,应该就到了。”他顿了顿,“但雪太深,路不好走,天亮前能到就不错。”
许糯点点头,没有抱怨。能有个去处,已经比在雪地里冻死强万倍。
短暂的休息后,他们再次启程。林中的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陆沉走在前面,用脚和一根临时折下的粗树枝探路、开路,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拔出时带起大蓬雪沫。许糯踩着他的脚印,稍微省力一些,但依旧走得踉踉跄跄。
担架在深雪中拖动更加困难,好几次差点卡住或侧翻。陆沉的额角青筋凸起,手臂肌肉紧绷,显然用尽了全力。
终于,在天空开始透出一点朦胧的灰白时,他们跌跌撞撞地爬上了一处低矮的山脊。陆沉指着下方一处被冰雪覆盖、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凹陷处:“到了。”
那地方极其隐蔽,若非陆沉指点,许糯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个人工痕迹。几块巨大的山岩天然形成了一道屏障,后面似乎是一个浅浅的山洞,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
陆沉先下去查探,确认安全后,才将担架和许糯逐一接应下去。
山洞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三人。里面很干燥,甚至堆着一些陈年的干草和枯枝,角落还有几个蒙尘的瓦罐,显然是早年有人经营过的避难所。
陆沉迅速行动起来。他先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干草,将昏迷的伤者安置好。然后点燃了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洞内的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久违的暖意。
许糯几乎是瘫坐在火堆旁,贪婪地汲取着热量,冻僵的四肢百骸渐渐复苏,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更尖锐的疼痛和疲惫。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
陆沉拿出瓦罐,化了些雪水烧热,又给伤者检查了一遍伤口,重新换了药。忙完这一切,他才在火堆另一边坐下,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火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道疤痕在跳跃的光影中忽明忽暗。他看起来也累极了,眉宇间是深重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注意着洞外的动静。
“这里……安全吗?”许糯低声问。
“暂时。”陆沉道,“早年我父亲和一些……同伴准备的。很隐蔽,知道的人极少。但我们不能久留,等风雪停了,他的伤势稳定些,就得继续往更深的山里去。”
许糯明白了。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站。
“那个人……是谁?”许糯看向角落的伤者。
陆沉默然片刻:“不知道。但他身上有军中的旧伤,也有新近的拷打痕迹。追捕他的官兵,下手狠辣,不像仅仅为了流寇。”
“他是……逃兵?还是……”
“或许是,或许不是。”陆沉打断他,眼神沉静地看着许糯,“这世道,很多人身不由己。救他,只是不想他死在眼前。等他醒了,问明缘由,再做打算。”
许糯不再追问。陆沉有自己的原则和判断,他无需置喙。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偶尔发出的微弱呻吟。暖意包裹着身体,连日来的紧绷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许糯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就在他意识即将陷入昏睡时,陆沉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迟疑:
“许糯。”
许糯勉强抬起眼皮,望向火光对面的男人。
陆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声音低沉:“等安顿下来,我会教你一些东西。”
“什么?”
“防身的本事。认草药,处理伤口。或许……还有别的。”陆沉顿了顿,“你得有自保之力。我不能……永远在你身边。”
许糯的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怔怔地看着陆沉。这话里的意思……
“你要走?”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陆沉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我有我的事要做。你也有你的路要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断,“但在那之前,我会确保你有活下去的能力。”
许糯沉默了。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细微的疼。他早该知道,这短暂的依靠,终究是暂时的。陆沉救他,或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太子血脉”,因为某种责任或承诺。责任尽完,承诺兑现,自然就该离开了。
就像所有人一样。
“好。”他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重新闭上了眼睛,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这一次,他没有再放任自己沉入依赖的幻觉。
火光温暖,山洞暂时隔绝了风雪。但许糯知道,真正的严寒,从来都在心里。
而他要学的,不仅是防身之术,更是如何在这冰天雪地、人心叵测的世间,独自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