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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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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风雪时大时小,始终没有完全停歇。山洞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死寂,里面是摇曳火光映出的三个沉默人影。
那个被救回来的伤者在第三天凌晨醒了过来。他叫李勇,自称是北境边军的一名普通士卒,因得罪了上官被构陷,扣上了临阵脱逃的罪名,遭到追捕和私刑拷打,侥幸逃出,一路南窜。他言辞恳切,对陆沉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拖着伤体也要行礼道谢。
陆沉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许糯坐在火堆旁,安静地烤着干粮,目光低垂,却能感觉到陆沉审视的目光和李勇偶尔飘向他时,那难以掩饰的、瞬间的惊艳与失神。
李勇的伤口在陆沉的照料下恢复得很快,毕竟是军人底子。他能起身活动后,便主动包揽了捡柴、烧水、打扫的活计,手脚勤快,话却不多,似乎也知道自己身份敏感,尽量降低存在感。
陆沉开始履行他的“教学”承诺。先从认草药开始。他带着许糯在洞口附近,指着被冰雪覆盖下顽强露出一点绿意的植株,讲解它们的名称、性状、药性,以及如何采摘和处理。许糯学得很认真,记忆力出奇的好,几乎过耳不忘。这或许是他流落风尘那些年,被迫训练出的察言观色、强记硬背能力的另一种运用。
接着是处理伤口。陆沉拿自己手臂上一道旧疤做示范,讲解清洗、止血、上药、包扎的要点。他的讲解简洁明了,动作干净利落。许糯看着那双稳定有力的手,想起它们也曾如此细致地处理过自己满身的伤痕,心中泛起一丝异样。
“你来试试。”陆沉递给他干净的布条和装着清水的瓦罐。
许糯愣了一下,接过。他学着陆沉的样子,先用清水浸湿布条,然后……目光落在陆沉伸出的手臂上,那道旧疤附近的皮肤健康,并无伤口。
“没有伤……”他低声道。
“假设有。”陆沉语气平淡,“清洗,包扎。”
许糯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将微湿的布条轻轻覆在陆沉手臂的旧疤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另一条干布缠绕、打结。他的动作因为生疏而显得有些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陆沉的皮肤。温热的,带着生命力的触感,和他自己冰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陆沉任由他动作,没有催促,也没有指点,只是静静看着。直到许糯打好一个不甚美观但还算牢固的结。
“可以了。”陆沉动了动手臂,布结没有松脱,“记住顺序和力度。下次用真的伤口练习。”
许糯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感久久不散。“真的伤口?”
“山里有的是受伤的动物,或者……”陆沉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生存面前,练习材料不会缺少。
李勇在一旁默默看着,眼中偶尔闪过惊奇。他似乎不明白,陆沉为何要教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美丽的少年这些粗粝的生存技能。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陆沉说要出去探探路,顺便找点猎物。李勇的伤已无大碍,便主动要求同去,多个人手也多份力。陆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山洞里只剩下许糯一人。
火堆噼啪作响,洞外风声呜咽。许糯坐在干草铺上,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根枯枝。难得的独处时光,却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松弛,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空洞和不安。
他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向外望去。雪终于停了,天地间一片刺眼的银白,阳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冰冷的光芒。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寂静得可怕。
陆沉和李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许糯退回洞内,重新坐回火边。他尝试着回忆陆沉教过的几种草药,在脑子里一遍遍勾勒它们的形状。然后,他拿起陆沉留下的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那是陆沉给他防身,并说过要教他使用的。
匕首很沉,刀身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他握住刀柄,生疏地比划了几下。毫无章法,只是笨拙的挥舞。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一暗。
许糯警觉地抬头,握紧了匕首。
进来的是李勇。他一个人,肩上扛着一只冻硬的野兔,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急。
“陆大哥呢?”许糯问,身体微微绷紧。
李勇把野兔丢在地上,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火堆旁取暖。“陆大哥发现了一点痕迹,可能是追兵留下的线索,他说要再往深处探查一番,让我先带着猎物回来。”他解释道,目光落在许糯手里的匕首上,笑了笑,“许小哥在练刀?这玩意儿可不是拿着玩的。”
许糯慢慢放下匕首,但没松开刀柄。“什么痕迹?”
“不清楚,陆大哥没细说。”李勇摇摇头,在火堆对面坐下,看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这世道,真是不让人活。像许小哥你这样……神仙般的人物,竟也要流落在这荒山野岭,学这些打打杀杀的把式。”
他的语气带着感慨,目光再次瞟向许糯,那里面混杂着怜悯、好奇,以及一丝许糯极为熟悉的、被压抑住的惊艳。
许糯垂下眼帘,拨弄了一下火堆里的柴。“活着罢了。”
“是啊,活着。”李勇又叹了口气,“陆大哥是个能人,有本事,重义气。跟着他,好歹有条活路。许小哥你运气不错,能得他庇护。”他顿了顿,像是闲聊般问道,“许小哥和陆大哥是亲戚?我看他对你,格外上心。”
许糯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救命之恩。”
“哦……”李勇拖长了音调,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起打猎的见闻。
但许糯能感觉到,李勇的注意力并未完全从自己身上移开。那目光时不时扫过,带着探究。这种被暗中打量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比之前在山洞里单纯的沉默共处更让人不安。
天色渐暗,陆沉还没有回来。
李勇开始处理那只野兔,动作熟练。许糯帮不上忙,只是安静地看着。洞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李勇似乎想找话题,但许糯的冷淡让他无从开口。
“许小哥,”李勇剥着兔皮,忽然又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大人物?我看陆大哥行事谨慎,这地方也选得隐蔽,不像只是躲寻常官兵。”
许糯抬眼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李勇笑了笑,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好歹在军中混过几年,见过些世面。陆大哥不是普通人,你……更不像。寻常人家,养不出你这般……气度。”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而且,那天我迷迷糊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还以为自己到了仙界,见了仙人。”
这话里的恭维和试探意味都很明显。
许糯的心慢慢沉下去。这个李勇,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感恩。他在观察,在推测。
“李大哥说笑了。”许糯语气平淡,“不过是乱世飘萍,苟全性命而已。”
李勇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终于,在夜色完全笼罩山林时,陆沉回来了。他带回了更多柴火,还有几只雪雀,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异样。
“附近暂时安全。”他对许糯说,然后看向李勇,“兔子处理好了?”
“好了好了,就等您回来烤呢。”李勇连忙道。
三人围坐火堆,烤着兔肉和雪雀。肉香弥漫开来,驱散了洞内的寒意。陆沉话很少,李勇倒是显得活跃了些,讲了些军中的趣闻,但绝口不再提之前的话题。
许糯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他感觉到,看似平静的山洞生活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李勇的试探,陆沉的晚归,还有外面未知的“痕迹”……这一切都预示着,暂时的安宁即将结束。
夜里,许糯躺在干草铺上,听着对面李勇逐渐响起的鼾声,和另一边陆沉均匀平稳的呼吸,久久无法入睡。
他悄悄握紧了藏在身下的匕首。
陆沉说得对,他必须尽快学会自保。依赖任何人,都是危险的。
窗外的月光被积雪反射,透进洞内,一片清冷的惨白。
许糯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待着未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