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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体面 ...

  •   农舍的日子在缓慢的疼痛与寂静中流淌。冬日的阳光透过那扇小窗,吝啬地洒下几寸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成了许糯度量时间的唯一标尺。

      陆沉每日外出,带回必需品和零碎消息。京城的搜捕风声渐紧,又渐松,最终似乎真的接受了“前朝遗孤已死于雪夜乱局”的结论。许糯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仿佛真的被那场大雪掩埋,成了过去式。

      身体的伤在陆沉悉心的照料下缓慢愈合。断骨处开始生长、连接,淤血逐渐化开,最深的伤口也开始结痂。陆沉的照顾是无微不至却又带着明确边界的。他每日为他换药、擦拭,动作专业而冷静,目光从不流连在伤口之外的肌肤上,更遑论那些旧日痕迹。他仿佛刻意在用这种近乎刻板的“医治”姿态,划清某种界限——他不是那些掠夺者,他是一个救治者,一个守护者。

      许糯起初紧绷着,像一只受惊过度、对任何接近都充满敌意的幼兽。但陆沉的沉默与稳定,像一堵厚实的墙,不知不觉中消磨着他尖锐的防备。他开始接受食物和汤药,不再抗拒陆沉的触碰——仅限于必要的医治触碰。

      他们之间的交谈很少。陆沉不是多话的人,许糯更是惜字如金。往往一整天,农舍里只有煎药的咕嘟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声。

      但沉默,有时比语言承载更多。

      许糯在观察陆沉。这个自称父亲旧部后人的男人,身上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他身手利落,警觉性极高,对草药和伤口处理极为熟稔,显然并非普通农户。他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那道浅疤在特定光线下显得尤为冷硬。偶尔,当他以为许糯睡着时,会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外面荒芜的田野出神,眼神空茫而遥远,像在追忆什么,又像在背负什么。

      他究竟是谁?真的只是“旧部后人”那么简单?他口中的“护着”,又意味着怎样的代价?

      许糯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他太累了,累到只想抓住眼前这片刻的、虚假的安宁。哪怕这安宁是构筑在沙土之上,随时可能坍塌。

      这天傍晚,陆沉回来得比平日稍晚,手里除了惯常的草药布袋,还提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他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松。

      “城门盘查松了些。”他一边生火,一边说道,“买了点白糖糕,你尝尝。”

      许糯正靠坐在床头,闻言微微一怔。白糖糕……那是江南街头最寻常不过的点心,甜腻柔软,他小时候……依稀记得母亲曾买给他和弟弟,一人一块,吃得满手糖屑。

      遥远的、属于“许糯”这个身份尚未被染指前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被勾起一角。

      陆沉已经将油纸包打开,放在床边小凳上。热气带着甜香氤氲开来。糕体雪白,表面还点缀着几粒芝麻。

      许糯看着那糕,没有动。

      “不喜甜?”陆沉问。

      “……不是。”许糯低声道,伸手拿起一块。糕点还很烫,热度透过油纸传到指尖,有些灼人。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过于直接,甚至有些腻。但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柔软,却奇异地抚平了心底某处细微的皱褶。

      他慢慢地吃着,一小口,又一小口。

      陆沉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去料理简单的晚饭。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那道疤痕在跃动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些。

      屋内安静,只有咀嚼的轻微声响和锅勺相碰的叮当。

      许糯吃完了一块糕,指尖还沾着糖粉。他下意识想舔掉,动作却在中途顿住——这动作太稚气,太“不体面”,与他这副残破的躯壳、与他经历过的那些肮脏不堪,格格不入。

      他有些仓促地将手缩回被子里。

      陆沉似乎并未察觉,或者察觉了也装作不知。他将一碗清粥和一小碟咸菜放在许糯手边:“趁热吃。”

      晚饭后,陆沉照例检查许糯的伤势。骨折的地方愈合得不错,夹板可以拆除了。陆沉动作轻柔却利落地解开绷带,取下木板。许糯的左臂露出来,比右臂明显纤细苍白,因长期固定而显得有些僵硬无力。

      陆沉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肘部,缓缓地、试探性地帮他活动关节。

      “会有些疼,忍着点。”他低声道。

      许糯咬着下唇,点头。确实疼,是一种带着酸胀的钝痛,从关节深处传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沉的手法很专业,力度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帮助活动粘连的组织,又避免造成二次伤害。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带着常年握刀持剑留下的薄茧,摩挲在许糯细腻冰凉的皮肤上,触感鲜明。

      许糯垂着眼,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比自己大上一圈的手。这只手,曾执刀杀人,也曾为他煎药喂粥。此刻,它正以一种近乎专注的力度,帮助他重新获得对这残缺身体的部分掌控。

      一种极其陌生而复杂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不是恐惧,不是厌恶,也不是他早已习惯的、面对触碰时的麻木。那是一种……近乎信赖的依赖?不,他立刻否定了。他不能再信赖任何人。

      可这触碰,确实不同。

      “好了,今天先到这儿。”陆沉松开手,重新用干净的软布将他的手臂松松固定,“明天开始,每天适当活动,慢慢来。”

      许糯收回手臂,轻轻“嗯”了一声。

      夜色渐深。陆沉吹熄了油灯,在墙角的另一张简易床铺上躺下。月光透过窗纸,给屋内蒙上一层朦胧的银灰。

      许糯睁着眼,毫无睡意。手臂上仿佛还残留着陆沉掌心的温度。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自己蜷缩起来。

      “陆沉。”黑暗中,他忽然轻声开口。

      “……嗯?”陆沉的声音带着睡意的低沉。

      “你脸上那道疤……怎么来的?”

      问题问出口,许糯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很少主动询问别人的事。

      陆沉默了片刻。

      “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替人挡了一刀。”

      替人挡刀。为谁?是父亲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许糯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不愿提及的伤口。就像他身上这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伤疤一样。

      “睡吧。”陆沉道。

      许糯闭上了眼睛。农舍外,寒风依旧呼啸,但屋内,却仿佛有一小方天地,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冰寒与险恶。

      然而,平静总是短暂的。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陆沉外出未归的时间远超平日。许糯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勉强支撑着下床,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田野寂静,远处枯树林立,不见人影。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又要下雪。

      就在许糯的焦虑达到顶点时,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踉跄的身影——是陆沉!但他并非独行,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许糯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脚步很快,但明显沉重。他冲进农舍,小心地将背上的人放在地上。那是个年轻男子,同样穿着粗布衣衫,但面色惨白,腹部一片暗红,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已经浸透了衣裳。

      “他……”许糯声音发紧。

      “路上捡的,被官兵追捕,中了一箭。”陆沉语速很快,额头上全是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帮我烧热水,快!”

      许糯立刻转身,忍着身上的不适,艰难地生火烧水。他动作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有些笨拙,但好在火很快升了起来。

      陆沉已经撕开伤者的衣服,检查伤口。箭矢已经拔出,但伤口很深,血流不止。他手法熟练地按压止血,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

      热水烧好,许糯端过去。陆沉接过,快速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中,伤者一直昏迷不醒,只有微弱的呼吸显示他还活着。

      处理完伤口,陆沉将伤者移到角落的干草堆上,盖上薄毯。他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怎么回事?”许糯低声问,递过去一碗水。

      陆沉接过,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城门口贴了新的海捕文书,画影图形,追捕一伙流寇。这人……我看不像流寇,倒像是……逃兵,或者别的什么。”他顿了顿,看向许糯,“我们得走了。这里不能待了。”

      许糯心头一凛。追兵……无论是追捕这个伤者,还是可能有别的线索指向这里,这个暂时的避风港,已经不安全了。

      “去哪里?”他问,声音异常平静。颠沛流离,似乎才是他生命的常态。

      陆沉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往南。山里有我们早年准备的一处地方,更隐蔽。只是你的伤……”

      “我可以。”许糯打断他,语气坚决。再痛,也比落在那些人手里强。

      陆沉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苍白却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好。收拾一下,我们半夜动身。”

      深夜,风雪再起。

      陆沉将还在昏迷的伤者用简易担架固定好,与许糯一起,用厚毛毯和油布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他自己背上主要的行囊,许糯只负责携带少量干粮和药物。

      离开前,陆沉仔细地清理了屋内他们居住过的痕迹,甚至小心地掩盖了血迹。

      推开门,凛冽的风雪立刻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极低。

      “跟紧我。”陆沉的声音在风中断续传来。他一手拖着担架,另一只手,在风雪中,迟疑了一瞬,然后坚定地伸向了许糯。

      那只手,掌心向上,在漫天飞雪中,像一个沉默的邀请,也像一个不容拒绝的牵引。

      许糯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陆沉在风雪中模糊却挺拔的背影。然后,他缓缓地,将自己冰凉而颤抖的手,放入了那只温热的掌心。

      陆沉的手立刻收紧,牢牢握住了他。

      力量与温度,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驱散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没有言语。两人一担架,就这样沉默地投入了无边无际的风雪夜幕之中,向着未知的南方深山,艰难前行。

      身后的农舍,连同那短暂而虚幻的安宁,迅速被翻卷的雪花吞没,再无痕迹。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这只紧握着他的手,是真实而有力的。

      许糯握紧了陆沉的手,一步一步,踏入更深的黑暗与寒冷。

      他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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