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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活着 ...

  •   黑暗像粘稠的墨,浸透了每一寸感知。

      许糯以为自己会一直沉下去,沉到没有痛苦、没有记忆的深渊里去。可意识却像水底的浮木,挣扎着,一点点往上漂。

      疼。

      最先苏醒的是痛觉。从四肢百骸传来的、密密麻麻的钝痛,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髓里。他试图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自己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睫毛在黑暗里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有人在他身边。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能听见压抑的、焦急的低语。一双手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的身体,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口,动作轻得几乎像羽毛。

      “骨头断了两处……内腑有淤血……还有这些……”那声音顿了顿,带着难以言喻的压抑,“这些伤……他们怎能……”

      许糯听出来了。是陈叔的声音,嘶哑、颤抖,却奇迹般地还活着。

      他想开口,想问陈叔怎么样了,想问那半块玉珏是否被夺走,想问弟弟……可喉咙里像是被砂石堵住,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小主子别动。”陈统领立刻察觉,……却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老奴在。玉珏……老奴拼死抢回来了半块,藏好了。您别担心。”

      半块。

      许糯的心往下沉了沉。所以,他们还是夺走了一半。完整的太子印信,终究还是碎了。

      “此地不宜久留。”另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低沉、冷静,“追兵很快就会搜过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可是小主子他——”

      “我会带他走。”那声音打断陈统领,“你受伤太重,先按原计划去江南接二公子,我们在老地方汇合。”

      沉默了片刻。许糯感觉到陈统领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

      “小主子……保重。”那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是…………摩……的声音,脚步声渐渐远去。

      温暖离开了。

      许糯感到自己被另一双手臂小心地托起,……进厚实干燥的毛毯里。那人的动作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将他整个…………了起来。

      “睡吧。”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你现在安全了。”

      安全?

      许糯想冷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这世上,哪里还有他的安全?

      但他太累了。疼痛和失血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意识终于还是沉入了黑暗的深处。

      ……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木板床上。

      身下铺着厚厚的稻草,身上盖着粗糙但洗得发白的棉被。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能看见简陋的木桌、木椅,墙角堆着些杂物。

      这是一间农舍。

      许糯缓慢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身上的疼痛依旧清晰,但似乎被处理过了,骨折的地方被夹板固定,伤口也裹上了干净的布条。他试着动了动,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醒了?”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许糯眯起眼,努力辨认。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蓝布衣,……间束着皮带,脚下是结实的短靴。他脸上带着风霜的…………,约莫三十来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是左脸颊上一道浅浅的…………,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给原本端正的面容添了几分冷峻。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许糯脸上时,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怜惜?

      许糯下意识地别开脸。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惊艳之后的…………,无论包裹着怎样的外壳,本质都是一样的。

      “喝点粥。”男人将碗递到他唇边,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冷静,“你昏迷两天了,需要进食。”

      许糯没有动。

      男人也不强迫,只是将碗放在床边的小凳上,目光落在他颈间那些未褪的红痕上,眼神暗了暗:“那些伤你的人,我会查。”

      许糯依旧沉默。

      “我叫陆沉。”男人忽然开口,像是在做自我介绍,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你父亲旧部的后人。陈统领将你托付给我,在你伤好之前,我会护着你。”

      旧部后人。

      许糯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陆沉的目光坦荡,没有躲闪,也没有那些令人…………的…………。他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需要保护的责任,又像是在看一个……值得同情的故人之后。

      “为什么?”许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为什么要救我?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玉珏只剩半块,他这副残破的身子更是毫无用处。救他,除了惹祸上身,还能有什么好处?

      陆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许糯。”他沉声道,“是太子殿下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这就够了。”

      许糯怔了怔。

      血脉。这个他几乎已经忘记的词,此刻从陆沉口中说出来,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

      “好好养伤。”陆沉重新端起粥碗,舀起一勺,吹凉了递到他……边,“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这一次,许糯没有拒绝。

      温热的粥…………入……间,带来久违的暖意。他小……小……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沉的脸。

      这个男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没有…………的调笑,没有赤…………的…………,没有冰冷的算计。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动作平稳,眼神沉静。

      像一个……守护者。

      许糯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还能相信吗?

      这世间,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

      接下来的日子,许糯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养伤。

      陆沉话不多,但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每日会出门一段时间,回来时总带着草药、食物,有时还会捎回一些外面的消息。

      “京中戒严了,在搜捕前朝余……。”这天傍晚,陆沉一边煎药,一边淡淡道,“不过他们以为你死了,雪地里留下了血迹和…………,陈统领安排得很周全。”

      许糯靠坐在床头,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死了。

      也好。那个被无数人当作玩物、当作棋子的许糯,确实该死了。

      “你弟弟很安全,已经启程往南边去了。”陆沉将煎好的药倒进碗里,递给他,“陈统领会护着他,你放心。”

      许糯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他闭着眼,一饮而尽。

      “陆沉。”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救了我,想要什么?”

      陆沉收拾药罐的动作顿了顿。

      “我说过,因为你是许糯。”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不需要别的理由。”

      “可我不再是那个许糯了。”许糯抬起眼,眼底一片空茫,“那个倾国、让人…………的许糯,已经死在雪地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具残破的…………,一个……被无数人…………的布。”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时,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沉的眼神却骤然沉了下去。

      他大步走到床边,伸手——不是…………,而是重重按在…………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

      “不许这么说自己。”他声音压抑,带着某种近乎愤怒的情绪,“那些人不配定义你。你是许糯,是太子血脉,这就够了。”

      许糯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很凉,像冬日里最后的残雪。

      “血脉……”他轻声重复,“陆沉,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那些人……我的时候,从来不在乎我姓什么、是谁的儿子。他们只在乎这张脸,这具……。血脉?呵……那是什么?能让我少挨一次……,还是能让我少受一次……?”

      陆沉的手猛地…………,手背上青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苍白、脆弱、满身伤痕,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那些话语像刀子,一刀一刀,…………的不仅是许糯自己的伤,还有听者心里某些坚固的东西。

      “从今往后,不会了。”陆沉一字一顿,声音沉得像誓言,“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你。”

      许糯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承诺。

      他听过太多承诺了。每一个承诺背后,都是更深的陷阱,更痛的背叛。

      他不会信了。

      再也不会。

      ……

      夜深了。

      许糯在疼痛中辗转难眠。断骨处传来阵阵钝痛,旧伤新……交织在一起,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着…,不让自己……出来,…………却已经翘了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默不作声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一块干净的布巾。他在床边坐下,将布巾浸湿、拧干,然后轻轻敷在许糯额头上。

      温热的…………让许糯微微…………。

      “疼的话,可以出声。”陆沉低声道,手上动作却不停。他换了一块布巾,开始擦拭许糯脸上、颈间的冷汗,动作小心翼翼,避开了所有伤口和…………。

      许糯闭着眼,没有回应。

      陆沉也不在意。他仔细地帮他擦拭完,又检查了一遍夹板和绷带,确认没有…………后,才端起水盆准备离开。

      “陆沉。”许糯忽然开口。

      陆沉停住脚步。

      “你为什么不…………我?”许糯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我。男人,女人,老的,少的……你为什么不一样?”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许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陆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低沉而清晰:

      “因为你不是…………,是人。”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许糯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简陋的房梁。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早已死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人。

      原来,还有人记得,他是个人。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下的肌肤依旧细腻,那些…………在慢慢消退,可他知道,有些…………,永远也褪不掉了。

      就像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窗外,寒风呼啸。

      新的命运,正在黑暗里悄然展开。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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