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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你的父亲在政事上似乎遇到了些麻烦,他终于在此时想起了被自己放养许久的女儿。

      父亲来的时候你正爬庭院中的那棵树爬到一半,你伸手努力地将被你捡到的摔在地上的雏鸟放回枝丫间的鸟窝里。

      树下原本属于千夏不间断的担忧询问声突然没有了,空气都凝滞了一瞬,你回头朝地面看去,看到父亲紧紧拧着眉毛的森然表情。

      你院子里的仆妇被换了一批,千夏再也没有在这个家里出现过。

      从那天开始,你连睡觉的姿势都开始被限制,枕头被换成了高高的样式,教导的婆婆要求你醒来时,枕头边放着的器皿不能挪动分毫。

      你并不服管教,每次都将用来规训束缚你的东西恨恨扔出门外,教导婆婆并不敢强行让你做些什么,每当这个时候,她们就会跪伏在地,将脑门“咚”一声磕在木地板上。

      父亲见到你毫无长进的仪态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新一批的婆婆进来,你被父亲禁锢住肩膀,愣愣看着原先的婆婆们被押解着跪在院子里,长长的笞杖落在她们的手心。

      院子里充斥着女人们痛苦的哭嚎,血腥气渐渐在空气里漫开。

      那棵你曾攀爬过的树被砍去,当时的父亲言语中有着高高在上的嘲讽,他看着那窝雏鸟说道:“如此羸弱的孩子,终将被父母舍弃。”

      第二天院子里栽了一棵新的樱花树,你看到那只被你救下的雏鸟的尸体,和樱花树的树根一起,被埋进了土里。

      “好好看着。”

      父亲的话语带着一层冰冷的寒意,“她们会受到责罚,因为你不听话。”

      自那以后,纵使因脖子僵硬而无法入睡,你也只是盯着天花板生生熬过一宿,毕竟没有人比你更擅长在苦痛中度过漫漫长夜。

      那不过是过去的你最微不足道的日常,那点疼痛跟从前病重时的煎熬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套在你身上的华丽和服越来越多,随着年岁增长,一层又一层地堆叠着。

      上面织的暗纹是最顶尖的绣娘呕心沥血的铸就,随着行动显露出潋滟的光泽,就像阳光铺满的水面,在你行走时折射出动人的涟漪。

      现在再繁冗的服饰也不能将你的肩颈压垮分毫,你穿过长长的廊道,阳光透过枝叶在你脸上落下光斑,有时会格外刺眼,但你始终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前进着。

      廊侧俯身的仆人在心底暗暗惊叹,她们的小姐如今愈发美丽,言行即使是最苛刻的教引者也无法挑出差错,她走来时,就像是玻璃柜门内被贡于最显眼处的完美人偶,漂亮得不似真人。

      小姐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孩子,纵使身形娇小,在成堆的各色花丛中望过去,只要看过小姐的脸,别的花便再也无法入眼。

      如今的小姐就像个空心的精致娃娃,她的脸上再没出现过刚病愈时的灵动,言行举止都如家主的期盼,这样的美丽沉静下来时,她存在的本身便显得高不可攀起来。

      佣人垂下眼,过于惊心动魄的艳丽在她心里掀起一小片波澜,她的喘息重了些,最终随着小姐踏进继母的庭院消逝不见。

      继母冰凉的指尖挑起你的下巴,你没有像从前那样顺势盯着她看。

      鬼舞辻无惨看着面前不知觉间成长起来的少女,那双时常直直望他的与他如出一辙的血红色眼眸被鸦羽般的浓密睫毛遮盖,她垂着眼,比小时候讲规矩的多。

      继母的手指抚过你的脸颊,嘴唇,蛇一样向下游移着,冷意掠过脖颈,她挑开你的领口,冰凉的指节开始摩挲你的锁骨。

      “看着我。”

      低沉的声线,像蛰伏暗处的冷血动物盯上你一样,骤然激起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美艳的继母将唇贴在你的耳畔,呼吸间的吐气和她的手指一样冰冷。

      血泊中嵌着碎冰一样的纹路,你看着她尖锐细长的瞳孔,就像强光下的猫。

      “听说你父亲最近在相看你的亲事。”

      她开口,眼神锁在你身上,她的言语中透着股带有恶意的暗暗期待,像是想从你身上看到些什么合她心意的反应,她始终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再次垂下眼,没有应答。

      瓷制茶具擦着你的脸被扔到木地板上,崩碎的声音在你身侧丁零当啷响个不停,你只是跪坐着,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发呆。

      你的继母总是这样,一旦有哪里超出她的料想,她就突然发起疯来。

      她朝你的方向砸了许多东西过来,有一些堪堪擦着你而过,有一本书落在你眼前,书页展开,你看到一副简陋长屋的景象。

      你想起记忆中看到过那样的屋舍,长屋前的说是院落,其实只是用一些柴火兀自圈起来的空间,但是长屋前的那对男女深深吸引住了你。

      只是草草的几笔,画面中女人的笑脸却似有着跳脱而出的感染力,男人甚至没有细画五官,他只是以一种自然的守护的姿态,将笑着的女人搂在怀里。

      却让你想到了很久没有想起过的一些记忆,好像有人曾经温柔地像守护家人一样守护过你。

      或者更深远一些的混沌记忆中你的母亲,母亲温暖的怀抱包裹着你,耳边响起慢悠悠的她哄你的小调。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落下来,“啪嗒”一声在泛黄的书页上绽开一朵颤抖着的花。

      继母胡乱撒气的动作停下来,她看着你,一动不动,就像嗅到好奇事物的猫。

      做了许久没有生气的人偶般的漂亮孩子在此刻突然活过来了一样,鬼舞辻无惨愣愣地看着突然钻进他怀里的你,一时僵住了。

      你的继母有着远低于常人的体温,抱着她就像抱一块嶙峋的石头,压抑了几年的情绪找到了宣泄的破口,在这一刻如洪水般灌入肺腑。

      “好孩子。”

      在你放声痛哭之后,僵硬的继母动作生疏地抚摸你的背脊,“那一天到来之时,我允许你逃跑。”

      那一天很快到来了,府邸里聚集了许多来自顶级权势政族的客人们,你能感觉到佣人们之间的气息要比寻常紧张得多。
      弦乐的声响从主院中传来,屋外的樱花如雨落下。

      你的屋内静悄悄的,你端坐在镜前,看到镜中突然映出的妇人的面庞。

      她跪着向你双手捧上一套佣人的制服,待你换好后,镜中原本属于你的颜色在她的手下变得暗淡许多。

      妇人引着你穿过长长的廊下,在散发着香气的浅粉色云层中,她被别的事绊住了步伐,于是她垂着眼恭敬地请求你在此等待。

      今日春意正好,阳光温暖地铺满了整片樱花林,在弦乐和鸟鸣的和声中,你突然想起那个叫千夏的孩子。

      新种下的树长得很高了,粗壮的枝丫再次越过墙檐,长长地伸展到府外的世界去。

      你顺着枝干爬行,抓住墙头的砖瓦,探出头的时候,阳光直直打在你的脸上,风吹得樱花瓣簌簌坠落,也将你盘起的发髻吹散一些,花瓣吹满头,像春日里的新嫁娘。

      淡香涌动的和煦春色中,你透过囚笼般的府邸,看到一双直直看向你的,紫罗兰色的眼眸。

      你见过他的,刚病愈后那段偷来似的闲暇时光里,你溜出去后遇见的那个满身血气的少年,他将骇人的怪物拖死在新生的日光下。

      他比那时候长高许多,纵使此刻趴在高处俯视他的角度,也能看出他远超同龄男性的体量,只是依旧很纤瘦,下巴很尖,领口露出的锁骨窝出一汪深深的凹陷,衣服上有新增的破口,曾经被缝补过的地方也被撕扯过,露出细密针脚的痕迹。

      少年的袖口染上了一片暗红,被他挽起,一截纤长的小臂露出来,你看到上面许多未长好的长长疤痕,明显是被反复割开过的样子,最新的那一道上覆满了未干涸的血迹。

      他好像还是和小的时候一样,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猎杀那种会在夜间出没的怪物。

      风吹过他炸开的白色的短发,他的脸短短的,看着你的紫色眼眸在不带煞气时是圆溜溜的,眼尾很挑,眉毛淡淡的,睫毛却非常长。你这才注意到这个少年竟是和院内那只总用睥睨一切的姿态看人的长毛猫有着惊人的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你出声,一动不动盯了你很久的少年才终于像是从某种奇妙的恍惚中回过神,他眉毛拧起,明显是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感到不解和嫌弃,回你的声音便无法避及地带着些不耐烦。

      “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瞳孔缩起,凶巴巴地炸了毛。

      身后院子里响起嘈杂的脚步声,你抿了抿嘴,朝他笑了笑:“喂——!”

      少年的眼波荡过来,在对上你笑弯的眼时便似湖心落石,一圈一圈的波澜推开,层层叠叠的涟漪漾起,那是一瞬间的耳畔嗡鸣,千层浪涌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彻,而在他的意识没有清明之前,他的身体抢先做出了反应。

      不死川实弥张开双臂,将毫无前兆便突然跳下墙头的少女稳稳接住了。

      然后这个毫不客气的女人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蹬鼻子上脸地在他耳边叫嚷着:“快,我们快回家。”

      少年无知无觉地抱着你跑了一段路,然后在越来越多异样眼光投过来的时候猛然惊醒。

      搂在腰间和支撑腿弯处的手掌撤去,白色头发的少年试图掰开你依旧圈住他脖颈的手,脸上盘亘的疤痕一下扭曲起来,“喂,你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快点放开我!”

      你下定了决心要缠着他不松手,干脆跳起来用双腿夹住他的髋骨,周围看热闹的人便更多了,少年气急又不太想过分触碰你,只得就着你无赖挂在他身上的姿势缩进一处狭窄的罅隙。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双手被他一只手便禁锢住高举过头顶,他认真些的时候你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般毫无反抗之力,只得屈膝蹲在墙角,可怜巴巴地抬头看向他。

      少年的脸以仰视的角度看过去更显狠戾,你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脑海里又开始闪回些模糊不清的记忆,这次你渐渐看清了那频繁出现过的男孩子的轮廓,和面前的凶巴巴的猫一样的少年的脸重叠起来。

      突就觉得连年的委屈骤然涌上,有一点点光照进来的时候,承载困苦的黑色匣子便在瞬间分崩离析,内里所装的阴暗挣扎一滴不漏地被打翻在天光正好的当下,然后暖洋洋的日光将一切荡涤了个干净。

      你的鼻子开始泛酸,望着带给你温暖感觉的少年,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接近光已经是你的本能。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因为太过突然一下子手足无措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他身上的锋利刀具脸颊上划过刺痛感的时候,温暖的掌心手足无措地抚去面上潮意最终无奈地落在你背脊的时候,你紧紧感受着少年身上的气息,血混着汗味,其中深藏的是奔波整夜的厚重疲倦,并不好闻,但你一定曾经在这样的令人心安的守护里,毫无防备地沉睡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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