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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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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无光的房间,一睁眼便是常年不变的天花板,空气中浸润着的是苦涩的药气,这些几乎是你记忆的全部了。
你的房间很大,足够容纳成排的佣人,但总是紧闭的大门只会衬得它更像个困住你的大笼子。
久病之人也无需很多寻常孩童会喜欢的小东西,你的大笼子便显得格外地空。
你听到过佣人们的议论,他们会说小姐命真好,这日日需用的药材他们耗尽一个月的工钱也买不起一副。
你睁大空洞的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处细小的尘埃,自从母亲去世后,你便只能从这些轻声的议论中勾勒出外面世界的大致形状。
你对父亲的印象早已模糊,在他看来,从未短缺对你的供养便是爱了。
你眨眨眼,温热潮湿的液体顺着眼角流淌,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悄悄浮上来,是你很小的时候,父亲手上摇着小布娃娃对你笑,周身充斥着的是温暖甜蜜的烤制甜点的香气,父亲的手很大,母亲抱着你摇啊摇,哼着充满爱意的温柔小调。
那时候的他们对你说,“父亲母亲会永远爱着你哦。”
但直到你的身体日渐羸弱,母亲开始终日以泪洗面,意识和记忆都变得混沌不明。
直到父亲的往日容音彻底淹没在宅内迎娶新妇的乐声中,直到你的母亲吊死在那处你常盯着看的天花板下的房梁。
你还是没有明白,到底什么是爱呢。
想念母亲的时候会感觉到本就不适的胸腔内绞起更刺骨的疼痛,翻滚着紧咬着,像要将你缓缓跳动着的心脏狠狠摁死过去。
带走母亲生命的房梁上此刻悬着能够祛邪的六角铜铃,微风吹过,将眼泪风干在脸颊上,紧绷的刺痛和“叮”的清脆铃响一起到来,恍惚间,有些被遗忘许久的东西在眼前闪过。
除了已记不清的母亲的容颜,还有些充斥着腐朽味的潮湿的悸动。
那好像是一处长屋,按理来说不该是你会接触到的下层居所。但那里是温暖的,和你的母亲一样,曾经有人张开过羽翼,将你和弟弟妹妹们一起护在他并不宽阔的肩膀之下,他交付给你不带任何杂质的真心。
想不起来了。
无论是那个人,还是母亲的记忆,都随沉疴一起糊成一团埋葬在了难以触及的角落里,上面铺满厚重的尘埃,没有光照进来的地方,却又总是在你难以喘息的时候开始悄然发烫。
那是你在苦苦追寻的温暖,像冻土下的蜉蝣渴求着太阳。
失去过去的人该如何走进未来,你抬头看向铜铃下坠着的花牌,跟上了将你引去父亲院中的仆人的脚步。
对于你能逐渐像寻常孩子一样行走在阳光下这件事,父亲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现,你跪坐在茶桌前,接过父亲递给你的蛋糕,他比记忆中的模糊的感觉要苍老许多,脊背也没有那么直挺了,他揉揉你的头发,最终只说了一句:“有什么需要的便吩咐下人。”
他似乎早已忘了要怎么样和你这个年龄段的亲生孩子交流,你也只是抬头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试图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在脑海里。对于你来说,这个与你血脉相连的父亲还没有你院里新来的那个小丫头熟悉。
他说完这句话后,似乎再也忍受不了茶室里要将他逼疯的尴尬沉默,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
你张了张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笔直的长廊尽头,只能将未说出口的问候咽下。
父亲似乎很忙,府中经常找不到他的身影,望着父亲房外紧闭的门,你只得又一次将准备献给他的点心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
从父亲的身上找到你渴求的东西看样子行不通,你彻底放弃了,将目光落在这座大大的府邸上。
最开始的几天你会好奇地在院子里四处探索,现在除了你房间外的地方对于你来说都是全新的世界,你会在侍人新晾晒的雪白床单上印下你刚玩过泥巴的两个脏兮兮的爪印,会面无表情地撇过她们小心翼翼捧上来的精致餐食,然后一把将托盘掀翻在地。
你以一种天真的,恶劣的方式,试图让她们注视你。
这样就会生气了吧,你看着颤抖着跪伏在地上的女人,有些烦躁地歪了歪头,她为什么不看着你呢。
许是因为你太过长久的凝视,你听到这个女人开始轻轻地抽泣。
你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这个宅子里的人,就像是被设定好的人偶,只会在自己特定的领域里做特定的事情。
还不如生病的时候呢,你恹恹地将女人赶出了屋子,她就像如临特赦一样大松了一口气跑远了,你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衣角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至少那个时候,你能时不时听见她们笑着议论些什么,你久不见天日,听力便格外地好,你听到她们的嬉笑怒骂,听到她们鲜活地活在这世间,夜里偶尔便会做个暖洋洋的美梦。
这间宅子很大,你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和这里的每一个罅隙熟絡起来,然后便是潮水般涌上来的厌倦。
父亲整日见不到人,白日里的继母又格外焦躁,根本不理你,下人们更是连与你对视都不敢,每每碰见便低着头匆匆避开。
只有院子里那个新来的唤做千夏的小丫头会对着你笑,你从茶室回来,便远远见她笑着朝你躬身,待你走近,她举起双手小心地接过你递过来的蛋糕盒。
“你拿去吃吧。”
你平淡地开口,视线穿过她,落在后院未合上的小门上。
千夏突然变得诚惶诚恐起来,她有些惊慌,说话都磕绊。
“小姐...这个太,太贵重了,千夏不可以收的!唔.…”
你没等她将话说完,直接打开盒子拎起一块蛋糕便朝她嘴里面塞了进去,然后在她慌乱得手脚无处安放时,悄无声息地从那处敞开的小门溜了出去。
你能够注意到时不时在你身上停驻的目光,大多数是不带恶意的好奇,你的个子很小,并且并不喜欢仰视。
所以你只是慢慢走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晃悠着。
你也能注意到周遭人和你的不同,他们的衣着没有你的繁复,颜色也多是暗沉的,他们穿着的鞋有土渍,身上几乎没有饰品。
你心底有些疑惑,又有些诡异的既视感,但是路边你从未见过的新事物太多,你很快便放弃了思考,只是接过小食摊主递过来的一小块食物。
是充斥着甜蜜气息的红红的东西,在阳光下有漂亮的通透感,让你想起继母的眼睛。
待到糖衣在口中融化,略有些涩的清甜涌上,你才意识到,原来是苹果啊。
这些摊主在看见你时脸上都堆着笑,他们注视着你,并不会因为你还是个孩子而忽视你,会在听不清你的话语时微微躬下身。
你很喜欢这种被平视的感觉,尽管他们会在接过你从钱袋中取出的东西时会突然变得和那些不敢抬头的佣人们一样。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那个卖萩饼的大叔将财物丢回你的钱袋里,然后他的大手揉揉你的脑袋。
“你这几口就当大叔我请你的,快回家吧小姑娘,天快黑了。”
你这才注意到原本热闹的街道似乎是在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天边的云是趋于暗淡的橙色,太阳只剩下一个小角显露在外面。
你也才开始有些不安起来,回家的路……是哪一条来着?
天色黑得很快,最后一缕暖色的光沉下去之后便是墨一样洇开的夜,周围很安静,你有些迷茫地走在因暗下来而显得更加陌生的街道上。
你能听到自己的木屐在地上拖沓的声音,和虫鸣混在一起,四下寂静得让你有些不安。
有一些异响从浓重的黑暗里传过来,你能感觉到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朝你靠近,伴随着一些低低的喘息声,明显不是从人类的喉管中发出来的。
心脏开始疯狂跳动,本能告诉你,要跑。
木屐行动起来很不方便,加上你为负值的体能,那东西和你的距离不增反减。
你在一处拐角的尽头不得不停下,如此剧烈的运动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肺里就像是被灌进了血一样又腥又痛,你钻进角落堆积的木箱里,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阿拉啦,有女孩子的香气呢。”
你透过木箱的罅隙,看清那个发出声音的东西后,你的脑子里嗡地一下铮鸣,心也因恐惧猛地下坠,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
是个满脸都长满眼睛的人形巨物,他的嘴巴大张着,舌头长得一直垂到腰部,牙齿很锋利,不停地磨着,涎水淌到地上,你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腥得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的身上很潮湿,每走一步都有水洼被踩得飞溅的响动,从喉中溢出的咯咯笑声让你头皮发麻,他越来越近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越来越近了。
你握紧刚刚逃跑时随手抓住的石头,粗粝的棱角割破了你的虎口,你咬着牙关,感受到冷汗从背后流下,浸湿衣襟后,不知是因为冷意还是因为恐惧,你开始瑟瑟发抖。
那个怪物几乎贴在你面前了,咬紧的牙关让你的双颊酸痛异常,你就要窒息,气血上涌,你举起手中的石头便要砸过去。
“快出来吧⋯⋯小姑⋯⋯唔!”
怪物的话没有说完,便在你一脸懵中突然展露出极为惊惧的扭曲表情,他脸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全部都像害怕一样眯了起来,你呆在原地,看看那个怪物突然抱头开始痛哭。
“有那个大人的气息.…...呜呜呜.….别杀我….”
怪物骤然开始像个婴儿一样嚎哭起来,声音尖锐,刺得你的耳朵都开始隐隐作痛,它边哭着边开始缓缓往后退,然后哭声又兀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吸引了。
它所有的眼睛都开始咕噜噜转起来,原本被吓回去的涎水又开始顺着嘴角留下来,它有些癫狂地尖叫起来。
“稀血…是稀血的味道!”
怪物好像是去追什么东西去了,你眨眨眼,恍惚看见一只像是白色小猫的生物窜了过去。
忽逢的巨变让你懵了很久,心脏仍在疯狂跳动着,你蜷缩在木箱里,抱着自己的膝盖。
只有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你才能感觉到些许的安全感。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清风忽动,带来一些鸟鸣,迷迷糊糊睁开眼的你这才敢从那个狭小的箱子中钻出来。
天边的暗色被冲淡了些,你没走几步,便又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只是这次与刚开始不同。
那个怪物似乎正在逃命一样,哭喊着试图往什么地方钻。
它的身后还有脚步声,正一点一点朝着你奔来。
天边云中露出第一缕清透的晨光,然后第二缕第三缕迅速地跟上,那一轮橙灿鲜活的新日抖擞着爬上晨昏线。
不死川实弥看着恶鬼在日出光芒中融化成了灰烬,眼前的阴霾散去后,渐渐显露女孩子纤细单薄的身体,他看见有光渐渐铺展在她的身上,将那一双红梅一样美丽的眼眸照得近乎透明。
那个女孩子眼中有空洞洞的恐惧,眼眶眼角都是红红的,还有些肿,明显是在夜里的时候很可怜地哭泣了很久。
不死川实弥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他原本紧握着的拳头松开了,有些不受控制地盯着那个女孩子看着,直到她在他直愣愣的目光中再次被吓得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