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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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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继母很奇怪。
原本不该是你这个长卧于病榻之人所能注意到的事情,无论是院里那棵比你年龄大许多的树上枝叶的抽芽亦或是飘零,又或者是屋内侍人的面容交替,大到一年于你混沌不清的四季,小到房内悄无声息再也没见过的仆人。
这个家里的一切,于你来说,不过是在病榻缠绵间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咳嗽而从肺部排出的长长叹息。
你神志清明的时候屈指可数,即使醒着,大多也怄着一股因身体无力而难以撒出来的邪火。
那天是一个月亮很圆的夜晚,你记得月光很亮,冷色的光透过未关严的院门大片扑进来,伺候的人早就被你骂跑了,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你因艰难起身而更嘶哑的咳嗽声。
有人的目光像蛇一样锁在了你的身上,你的脊背瞬间激起一阵瑟缩的颤栗,意识猛地因恐惧而清醒起来。
在凛然的月色下,你看见一双血一样的眼睛。
你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她黑丝绸一样的头发低低盘起,鬓间垂落下一小捧,带着优雅的弯曲弧度,衬得她的下巴格外小巧锋利,她很白,艳丽的唇色让她更像一个苍白又漂亮得不行的女鬼。
她的眼尾高高挑着,月光下血色宝石一样的眸光流转,她垂眸冷淡地看着你,眼神里透着些恶毒的蔑视。
你的脑海里闪过一些在矇昧间听到过的议论,那些破碎的语言拼凑间,你好像猜出了这个女人的身份。
坐起身已是耗费了你全部的力气,此刻的你只能以一种仰望的姿态看着面前这个直勾勾盯着你的女人,她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不适,你甚至感觉到一种自己被剥光了任她啃食的寒意。
于是你皱眉,狠狠地瞪着她,“我渴了,倒水给我喝。”
原本是该更凶一点的,只是你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即使是颐指气使的话语吐出来,也因你的虚弱自动褪下了全部的气势,简直像个可怜鬼的撒娇一样。
眼前漂亮女人的眉拧得更紧了,她没有动作,依旧用那种粘稠阴冷的眼睛凝视着你,你毫不示弱地回看着她,许久的沉默之后,你看到她笑了,唇角微翘,露出个恶鬼一样森然的可怖冷笑。
纵使是一向不把所有东西放在眼里的你,也被这一笑吓得抖了一下。
那个女人几乎是在你眨眼的瞬间便将一杯茶端在了手上,然后在你正惊异的时候瞬间贴在了你的脸上,鬼气森森的漂亮脸蛋猛然放大在你眼前,你的心脏不可抑制地加速跳动,你更重地喘息,然后惊恐地发现你这个美丽的继母,好像根本没有在呼吸。
“真是可怜的孩子。”女人伸手捏住了你的下巴,她的体温比你还要低,你忍不住发起抖来,她尖锐的指甲在你的唇上摩挲着,然后她将另一只手上握着的茶杯送过来,不容分说地撬开你紧抿着的牙齿,将里面的茶灌了进去。
你被呛得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那个女人这下却像是真的笑了,她周身的氛围都显得欢快起来,还心情颇好地拍了拍你的背,于是你狠狠抓住她的前襟,直接将脑袋埋进她的怀里,几乎要咳得呕了出来。
你是被她狠掐着脸颊从怀里拎出来的,她的手有些太大了,力气也很惊人,钳制住你下巴的时候你根本动弹不得,只得愤恨地瞪着她因嫌恶而皱成一团的脸。
她似乎有些气过头了,脸颊上有筋突起,她的瞳孔竖起来像是捕猎中的猫科动物,浸在血雾中森森地看着你,有一瞬间,你被一股外泄的杀气压得喘不上气。
你的继母想要杀了你,你在那一刻清楚地感知到了。
月光在木质的地板上肆意流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你们二人在僵持着,她捏紧你下巴的手纹丝不动,暗暗收紧到像是要将下颌骨碾碎,你痛得呼吸不上来,抽气声从喉管溢上来,沙哑得像被拉响的残破风箱。
有叽咕叽咕的声音冒出来,你猛地呕出一口血,血液又倒灌进肺里,更是阻绝了本就渐渐稀薄的空气进入。
鬼舞辻无惨沉默地看着正这个游走在生命尽头的孩子,原本疯涨的怒火在注视着那双逐渐湮灭生息的眼眸时骤然褪去。
是很漂亮的眼睛,有着几乎与他的眸色如出一辙的颜色,这样的相似令他升起被冒犯的恼怒。
但这又是个实在过于美丽的孩子,真是难以想象他现在名义上的丈夫,那样一个愚蠢粗鄙的丑陋废物竟能生出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东西。
美丽却又易碎,只能困在这样一处巴掌大的笼子里,真是可怜得让他想要发笑。
他很不高兴,因为一些莫名生出的同类相厌,因为总能从她身上窥见些让他生气的过去。
这个人类真是碍眼啊,胆敢用这样不敬的眼神看他,就算是现在这样,他再稍微微用一点力便能让她永远闭上眼的时候,却还在用这样的眼神瞪着他呢。
从始至终,这个小孩的身上都没有一丝畏惧的气息,傲慢和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的姿态便是她的全部了。
鬼舞辻无惨松开了手,他享受似地看着你脱力栽倒在床铺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在你终于缓过来的时候,他伸出一只手再次捏紧你的下巴,他的拇指撬开你紧抿着的牙关,将一管不知从何处取出的液体灌进了你的嘴里。
月光照得她本就过于白的肤色森然得几乎透明,她艳丽的唇色像是刚刚生吃了什么动物一样,你的继母她笑得太过邪气,活生生一副恶鬼的姿态,你这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瑟缩的寒意。
她紧紧扣着你的下巴硬逼得你将所有的液体都咽下去后,才满意地松开了手,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原本已然熄灭,只留带着焦气的白烟升腾的残烛在月夜中陡然升起颤巍巍的新焰。
那一夜周身炸响汹涌袭来的疼痛,即使是常年忍痛到早已提升阈值的你,也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折磨折腾得只能蜷缩在被窝内的一角。
痛,实在是太痛了,全身的骨头都被敲碎,全身的肌肉都被撕裂开又粘回去一般,你在被痛晕和痛醒的反复拉扯中,恍然听见血肉重新生长的声音。
你泡在被痛出的冷汗中睁开眼,持续整晚的折磨随着天边第一片云被燃烧时终于有了减退的迹象,晨光渐渐透出来,你怔怔地看着朝日的光逐步爬满这个充斥着腐朽药气的房间。
今天太阳照常升起,你试探着站起身,全身的器官都从未有过这般新生一样的轻盈,这是你记忆中第一次不靠着任何人自己站起来,直到亮眼的日光刺痛你的眼,你才意识自己眼眶和脸颊上的潮气不是因为疼痛而生的冷汗,原来你早已热泪盈眶。
压在心头许久的沉重随着日光铺展悄然散尽,身体变得好轻好轻,蛇一样缠绕着你的潮湿冷意,敲骨吸髓一样折磨着你的病痛,在新日抖擞的时候奇迹般地彻底消逝不见。
你蹲下身紧紧抱住自己,嚎啕大哭着,一直哭到喘不过气开始打嗝也未停止,就像是要将过去所有因困宥病床所生的恨意和委屈都一口气吐出来一般。
你最终因力竭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阳光彻底照亮这间原本昏暗封闭的房间,你在前所未有的温暖中睡了过去。
鬼舞辻无惨拂过书架上书脊的指尖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恍惚听见了初生婴儿呱呱坠地时的嚎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