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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院槐香 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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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阳光泼洒在老宅的青石板上,庭院里的玉兰树缀满皎洁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黏在江夏的发梢与兔毛上,像落了层细碎的月光。她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蹲在树下,指尖轻轻梳理着兔毛,眉眼间满是孩童的软意,只是性子怯懦,被不远处几个男孩的嬉闹声吓得往回缩了缩肩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怀里的兔子也似有察觉,往她掌心蹭了蹭。
江家与江夏家是世交,江衍比江夏大半岁,从小就跟着长辈出入各种应酬场合,习惯了端着得体的姿态,性子比同龄孩子内敛沉闷。他家世优渥,要什么有什么,身边从不缺讨好的玩伴,却唯独对这个总爱安安静静待在树下的小姑娘,藏着旁人不知的在意。只是他不懂如何靠近,只能每天趁着练完马术的间隙,悄悄站在自家别墅的露台上,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沈寂就是在这个夏天搬来江夏家隔壁的。他穿着干净的白短袖,额前碎发被风吹得轻晃,手里攥着几颗刚摘的野草莓,浑身透着不受拘束的鲜活劲儿。他一眼就看到了蹲在树下的江夏,径直走过去,把野草莓塞进她手里,声音清脆得像山涧泉水:“别怕,他们不敢过来。”他的手腕上沾着泥土,一道浅疤格外显眼——是帮外婆家摘果子时被树枝划伤的,结痂后便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却一点也不影响他眼底的光。
从那天起,沈寂就成了江夏的专属小骑士。每天清晨,他都会踩着晨光敲响江夏家的院门,手里要么是刚摘的野果,要么是揣在兜里的新奇小玩意儿;傍晚江夏要去巷口取牛奶,怕黑不敢独自去,他就牵着她的手,把自己的小夜灯塞进她另一只手里,脚步稳稳地走在外侧;有调皮的男孩扔石子砸江夏的兔子,他立刻挡在她身前,哪怕胳膊被石子砸中,也咬着牙瞪回去,直到把那些男孩吓走,才转头对着江夏笑:“你看,没事了。”
他们最常待在老树下的浓荫里,江夏抱着兔子梳毛,沈寂就坐在旁边的青石板上,讲乡下外婆家的趣事——会爬树的松鼠、会唱歌的知了、藏在草丛里的野兔子,说得绘声绘色,手还时不时比划着,眼底闪着亮晶晶的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把彼此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江夏会把妈妈做的清甜糕点分给沈寂一半,看着他吃得嘴角沾着糕粉,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擦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脸颊时,两人都愣了愣,随即江夏飞快地收回手,耳尖泛红。沈寂则踮起脚尖,够到枝桠间最饱满的玉兰花,小心翼翼插在她发间,认真地说:“夏夏比花还好看。”江夏被说得脸红,把头埋进兔毛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连怀里的兔子都温顺地蹭着她的胳膊。
江衍依旧站在露台上望着他们,眼底没有羡慕旁人的权势,只有藏不住的落寞与渴望。他家世显赫,能轻易得到世间大多数东西,却唯独给不了江夏这样纯粹的陪伴——他习惯了应酬场上的客套,不懂怎么像沈寂那样坦然地递上野草莓,不懂怎么用孩子气的方式护着她,更不懂怎么让她放下怯懦,对着自己露出毫无防备的笑。他看着沈寂轻易就能走进江夏的世界,看着她对着沈寂展露的柔软,心里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执念:他也想站在她身边,成为她依赖的人。
他悄悄记下江夏喜欢吃的清甜糕点,特意让家里的厨师登门,向江夏妈妈请教配方,反复试做了好几遍,直到做出一模一样的口感,却碍于内敛的性子,始终不好意思亲手递过去。每天清晨天不亮,他就提着食盒绕到江夏家后门,把糕点放在门阶上,还细心地用干净的锦帕盖好,怕露水打湿,然后躲在巷口的拐角,看着江夏开门发现糕点时,眼里泛起的细碎光亮,才悄悄转身离开。他看到沈寂陪江夏在巷口喂兔子,就刻意绕远路,却又忍不住放慢脚步,偷偷多看几眼那个热闹的身影;沈寂手腕上的那道疤,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他恰好路过,看到沈寂为了护江夏被石子砸中,明明疼得眉头紧锁,指尖攥着胳膊,却还笑着对江夏说“不疼”,那一刻,江衍心里的羡慕,彻底变成了想要替代的念头,他多想站在那个位置,替她挡住所有伤害。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想要彻底替代沈寂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那天午后,天空骤然阴沉,狂风卷着花瓣簌簌飘落,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江夏和沈寂来不及跑回家,只能被困在树下的小亭子里。沈寂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江夏和兔子身上,把她们护在亭子最角落的位置,自己则站在外侧,用身体挡住飘进来的雨水。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衣料紧贴着后背,他却毫不在意,只顾着用袖子帮江夏擦去脸上沾到的水珠,轻声安慰她:“别怕,雨很快就停了,我陪着你。”江夏抱着兔子,靠在他温热的胳膊上,心里的慌乱渐渐消散。
江衍站在自家窗台,看着亭子里紧紧相依的两人,手指死死攥着窗帘,指节泛白。他那一刻恨不得冲出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江夏身上,把她护在自己怀里,可他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根本挤不进那片只属于他们两人的温柔。雨水模糊了视线,也让他心里的念头愈发坚定:他要学着沈寂的样子,一点点走进江夏的生活,等一个机会,取代沈寂的位置,成为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让她依赖的人。
那段被晨光与软风包裹的时光,温柔却短暂。某天清晨,江夏像往常一样抱着兔子,蹲在树下等沈寂,手里还提着食盒,里面是妈妈刚做的糕点,她想给沈寂一个惊喜。可从日出等到日上三竿,巷口始终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落在食盒上,渐渐堆积。石桌上,她特意为沈寂留的糕点渐渐凉透,甜香慢慢散去,像一场无声的告别。她不知道,沈寂是因为家里突逢破产,被迫举家连夜搬迁,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只留下一枚藏在江夏家门缝里、刻着小玉兰花的旧纽扣。不久后,江夏就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浑浑噩噩,醒来后便忘了沈寂的模样,只残留着被人守护的暖意,在记忆里挥之不去。
江衍得知沈寂不告而别、江夏高烧失忆后,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主动走到了江夏身边。他学着沈寂的样子,每天提着亲手让厨师做的糕点去找她,牵着她的手走过巷口的夜路,陪她在树下喂兔子,甚至特意找工匠复刻了一枚刻着小玉兰花的纽扣,悄悄放在江夏的口袋里。他刻意模仿沈寂坦然的语气和护着她的姿态,却又藏着自己的细心——知道江夏怕黑,他会提前把巷口的路灯打开;知道她偏爱树下的清净,他会定期让人修剪枝桠,留住浓荫。他把那些年藏在心里的在意,都化作日复一日的陪伴,一点点填补江夏记忆里的空缺。他知道自己在“替代”,却毫不掩饰这份心思——他要让江夏习惯他的陪伴,让她以为,那些温柔的守护,那些满是暖意的时光,从一开始就是他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