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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马场风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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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榆国际学校的马术俱乐部藏在校区西侧的坡地,午后阳光把整片草坪晒得发烫,风卷着干草与皮革的气息掠过围栏,远处的英式马厩前,几个穿着定制骑士服的学生正围着马童说笑,指尖晃着限量款的缰绳挂件,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圈层炫耀。
江夏站在公用马区的沙地上,身上是量身定制的米白色骑士服,领口绣着家族徽章的银色暗纹,腰间束带勾勒出纤细腰线,搭配同色系马靴,贵气藏在清冷姿态里。她面前的公马“旋风”显然不耐被生手牵引,不停刨着蹄子,鼻息喷吐的热气落在她手背上,带着几分威慑力。江夏指尖攥得缰绳发皱,指节泛白,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选马术课不过是被林知柚软磨硬泡凑学分,对这种高大的动物,只剩本能的怯意。作为江家世交的千金,她自幼出入马场,只是从未主动尝试过驯马,此刻的窘迫全是源于生疏,而非底气不足。
“嘶——”旋风突然扬了扬脖颈,猛地抬起前蹄,缰绳瞬间绷紧,带着一股蛮力拽向江夏。她惊呼一声,重心失衡向后倒去,视线里只剩刺眼的阳光和扬起的沙尘,下意识闭上眼等待撞击。预想中的疼痛却没传来,腰间先被一道有力的臂膀揽住,带着熟悉的雪松冷香,将她稳稳扣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江衍几乎是从东侧观众席的遮阳伞下快步冲过来的,手里的冰美式还剩半杯,洒了些在深蓝色定制骑士裤上也浑然不觉。他一只手牢牢托着江夏的腰,另一只手闪电般抓住旋风的缰绳,手腕用力向内拧转,指腹抵着缰绳扣发力,低沉的呵斥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安分点!”他从小跟着家族马术教练训练,身上自带驯马的气场,旋风竟真的被镇住,前蹄落地后乖乖垂了头,只是仍不安地踏着蹄子。
江夏靠在他怀里缓了口气,耳尖泛红,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我没事,谢谢你。”江衍低头看她,眉头拧成结,语气是惯有的霸道却藏着心疼,拇指蹭过她被缰绳勒红的手腕:“跟你说过等我过来,偏不听。这破马性子烈,也敢随便碰?”他说着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扫过她骑士服上的家族徽章,眼底掠过一丝自然的默契,也藏着不易察觉的隐忍——他们本就是门当户对的同类,更因为三年前的意外。那时沈寂家突逢破产、举家连夜搬迁不告而别,江夏又因一场高烧引发片段性失忆,忘了和沈寂相关的大半细节,只留着“有个玩伴突然消失”的模糊怅然。是他主动凑到她身边,学着沈寂从前的样子陪她、哄她,默默替代了那个空缺的位置,长辈们也默契地不提及沈寂,久而久之,江夏便把他的陪伴当成了理所当然,江衍也将这份“替代”藏在眼底,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执念,既怕她想起,又怕她永远想不起。
江衍转头对不远处的马童打了个响指,语气随意却带着掌控力:“把安妮牵来,再给这匹破马换个马厩。”马童立刻应声跑开,不多时便牵来一匹毛色如月光绸缎的荷兰温血母马,马鞍是定制的淡粉色,马头上还系着小巧的珍珠饰带,正是他私人寄养在俱乐部的爱马。
他半蹲下身,手掌向上摊开,抬头看向江夏时,眼底的凌厉尽数褪去,只剩炽热的温柔:“踩上来,我送你上去。”江夏犹豫了一下,轻轻踩在他掌心,江衍借着起身的力道稳稳托住她的脚踝,手腕微扬,便将她送进了马鞍。他抬手帮她调整缰绳的长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安妮最乖,你抓好缰绳就行,剩下的交给我。”
就在江衍准备牵起马缰带江夏去慢行道时,马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惊呼声。“是暴龙!那转学生疯了?”有人拔高声音喊道,江夏下意识转头望去,只见那匹全校公认最烈的黑鬃公马正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乱挥,马背上的少年身形清瘦却挺拔。看清那张脸时,她指尖猛地一紧,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与茫然,心口还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落。这张脸让她莫名心悸,像有什么被遗忘的东西在拼命冲撞记忆闸门,可脑海里只有一片模糊——三年前那场高烧后,她记不清那个玩伴的模样,只残留着“有人陪她喂兔子、挡小狗”的零碎暖意,而江衍这三年始终陪在身边,她早已把那些暖意归在了江衍身上。眼前少年褪去稚气的眉眼、一身朴素的穿着,让她完全无法将其与“江衍之外的玩伴”联系起来,只当是错觉,此刻骤然撞见,只剩满心恍惚与莫名的熟悉感。
沈寂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运动服,在一群光鲜的定制骑士服里显得格格不入,却丝毫没被周遭的目光影响。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狂风里扎根的青松,一只手死死攥住马鬃,另一只手拽着缰绳往身侧收紧,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借着暴龙起伏的力道调整重心。暴龙又一次尥蹶子,带着要把人掀翻的狠劲,沈寂却突然俯身,在马耳边低吼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声裹挟,模糊不清。而他的目光,隔着混乱的人群,若有似无地落在江夏身上,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牵挂与克制——他认出了她,从踏入教室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可他不敢上前,怕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更怕此刻的处境会让她难堪,只能将情绪藏在眼底,用驯马的专注掩饰内心的波澜。
奇迹般地,暴龙的动作缓了下来,从疯狂的挣扎变成原地踏步,鼻息渐渐平稳,最后竟顺从地低下了头,蹭了蹭沈寂的手臂。沈寂缓缓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下颌线绷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围观人群时,在江夏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秒,便迅速移开。那一眼里藏着的熟稔,让江夏心头又是一震,记忆里模糊的碎片开始晃动,可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这细微的神情变化,自然也没逃过江衍的眼睛。
江衍的动作顿住,牵着安妮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审视的冷意。他不动声色地往江夏的方向挡了挡,遮住了沈寂的视线,微微扬起的下巴带着贵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更藏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他早就知道沈寂的存在,知道这个少年曾是江夏年少时最亲密的人,也清楚自己如今的陪伴,是建立在沈寂当年不告而别的基础上。刚才沈寂看江夏的眼神,那抹藏不住的熟稔与牵挂,精准戳中了他的不安——他怕这个消失三年的人,会抢走他守护了三年的姑娘。
沈寂没有再看过来,仿佛刚才的目光交汇只是错觉。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暴龙立刻迈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障碍栏跑去。他的动作流畅得惊人,助跑时身体前倾,缰绳微微松动,在靠近障碍栏的瞬间,双腿蹬着马镫腾空而起,人与马的姿态形成一道利落的弧线,马蹄精准落在障碍栏另一侧的沙地上,没有丝毫踉跄。全程他都刻意避开江夏的方向,只专注于身下的马,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普通的训练,刻意弱化着自己的存在感。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连一旁的马术教练都忍不住点头称赞。沈寂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视线落在地面的沙粒上,没有再看向江衍和江夏的方向,只是抬手摘下头上的旧头盔,随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水,姿态低调而疏离,彻底敛去了刚才驯马时的锋芒。
江夏坐在安妮背上,目光落在沈寂的侧影上,指尖仍微微蜷缩。刚才那短暂的目光交汇,让尘封的记忆碎片疯狂晃动,心口的空落感愈发强烈——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宅,有个男孩总跟在她身后,陪她在院子里喂兔子,替她挡住调皮的小狗,可那场高烧后,她记不清男孩的脸,只记得那份安心的暖意。这些年江衍一直陪着她做这些事,她便顺理成章地以为,当年的人就是江衍。可此刻看着沈寂的背影,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又让她开始怀疑。她下意识咬住下唇,清冷的脸上恢复了平静,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疑惑:如果江衍是当年的人,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年会让她如此心悸?如果不是,那江衍又为什么总能精准戳中她的喜好?
江夏回过神,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应道:“嗯,挺厉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避开了沈寂所在的方向。江衍看在眼里,心里的疑虑更甚,却没有追问,只是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安妮的步伐温顺,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轻柔的声响,两人之间多了一丝微妙的沉默。
训练结束后,江衍牵着江夏走进马场旁的VIP休息区,侍者立刻上前递上菜单。他熟稔地点了一杯冰镇荔枝特饮和一份草莓慕斯,都是江夏爱吃的口味,又把自己的柠檬水推过去:“先喝这个垫垫,特饮太冰,你的胃受不了。”说着拿起叉子,把慕斯上的草莓挑下来,递到她嘴边,目光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像是在留意沈寂的踪迹。
江夏张嘴咬住草莓,甜味在舌尖散开,却没驱散心头的疑惑与心悸。刚要说话,余光便瞥见落地窗外的身影。沈寂正背着帆布包路过,没有进VIP休息区,只是在外面的自动售货机前停下,投币买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目光却又一次不经意般扫过玻璃窗,与江夏的视线撞个正着。这一次,江夏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牵挂与愧疚,记忆里模糊的轮廓与眼前的人渐渐重叠,心口猛地一缩——她突然想起,当年那个男孩手腕上有块浅浅的疤痕,而刚才沈寂抹汗时,手腕处恰好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印记。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他是谁?为什么和记忆里的痕迹重合?江衍又是什么角色?而沈寂被她看得一僵,飞快地移开目光,捂住手腕,拧上瓶盖匆匆离开,背影透着慌乱——他怕那道疤痕暴露身份,更怕打乱她此刻的平静。
江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看到沈寂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爽地敲了敲桌子:“别总看他,有什么好看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珍珠圆润,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钻石,与安妮马头上的饰带相呼应。“戴上。”他不由分说地拿起胸针,别在江夏的骑士服领口,指尖刻意摩挲了一下她领口的家族徽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这是安妮的配套饰品,戴上它,谁都知道你是我江衍护着的人。”他刻意强调着自己的主权,既是对沈寂的公然宣告,也是在安抚自己——他守了三年,绝不会轻易把她还给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江夏低头看着胸前的胸针,指尖轻轻碰了碰,心跳仍有些急促。那道疤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缺口,她几乎可以确定,沈寂就是当年那个突然消失的玩伴。可为什么江衍这三年一直扮演着“那个少年”的角色?为什么沈寂要刻意回避?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她心绪难平。她看向身边一脸戒备的江衍,突然想起这些年他的体贴总能精准踩中她的喜好,那些她以为的“默契”,此刻都多了几分刻意。她懂了江衍的试探与占有欲,也察觉到沈寂的隐忍回避,那场被高烧掩盖的过往、江衍三年的刻意替代、沈寂突然的重逢,交织成一张网,让她深陷其中,而记忆的全貌,正顺着这张网,缓缓浮出水面。
围栏外的林荫道上,沈寂正握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刚才刻意避开江夏的目光,是怕自己泄露太多情绪,也怕打扰她此刻的平静。转学来的这三天,他无数次想上前和她打招呼,却都忍住了——他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与她、与江衍之间隔着难以逾越的距离。他眼底没有自卑,只有坚定,也藏着一丝愧疚与牵挂。
他和她的过往,是年少时未经世事的羁绊,是三年前家族破产、被迫举家连夜搬迁的不告而别,更是他后来得知她因高烧失忆、不敢轻易相认的克制。当年他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如今重逢,他看到江衍陪在她身边,看到她眼底对江衍的依赖,便更不敢上前——他怕唤醒她的记忆后,会让她陷入两难,更怕自己此刻的窘迫,配不上如今光芒万丈的她。他只能远远看着,默默变强,等着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她面前,弥补当年的亏欠,也坦诚所有过往。而江衍早已洞悉一切,他清楚自己的陪伴是“替代”,也怕沈寂的出现打破这三年的平静,三人之间这场因失忆、替代与隐忍交织的拉扯,从沈寂踏入校园的那一刻起,便已然无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