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凉往事》跳探戈舞的螃蟹

2、再见李翔

　　【安远】
　　人究竟有多可怕，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直接在键盘上助纣为虐，加快谣言的传播。六月的各大头条都是，某三甲医院医生诅咒病人。你随便点进一个视频，开头清一色都是我的那句歇斯底里的“你死了最好！”衔接着一个阿婆震惊的脸，再就是独家采访阿婆，阿婆声泪俱下控诉她一进门我就诅咒她。尽管我解释了在早上第一个病人进来前，我接到了那个烂赌成性，已经败了三十多万的哥哥的电话。但当一则新闻抓住流量，真相并不重要，它最终会成为一场狂欢。而我是这场狂欢里的牺牲者。几天后，我那个不成器的哥的一条视频逆转了这场网暴，这归功于他打电话必录音的习惯，实际上这个习惯是用来录下讨债者对他的威胁的，阴差阳错立了大功。当然，是明码标价的，我给他转了2万块。
　　反转，大逆转，原来如此，等此类字眼的标题覆盖了原本的头条，我沉冤昭雪，阿婆家属说阿婆脑子不太清楚，最终以握手言和结束了这件事。主任说，以后私人电话不要在办公室接打。你收拾好心情，不要影响明天的工作。我说，我可以休几天假吗？我需要时间重新认知一些事情。主任说了句“行”就走了。
　　那几天我不需要颠倒作息，不用听到病房里传来的铃声，不用面对情绪失控的家属，全世界安静了下来。三天时间我没有拉窗帘，就让黑暗一层一层叠上来，把我压在最深处。回到单位，我也提不起精神，我已经处于被压垮的边缘了。临下班，我看着一点点被拖到地平线的太阳，自我了结的念头跟蛇一样钻了出来。这时，门开了，主任走了进来。
　　“有个西南支援项目去不？小县城，黎平，人少，空气不错，还没霾，简直为你量身定制的。换个环境，换个心情，就当给自己放一个长假。”
　　言毕，他把一本宣传册放在我桌上，我呆滞的目光突然被封面上的某个熟悉的脸孔吸引，上身青色夹克，下身白裤子，带一副无框眼镜，他是众多支援黎平的人之一，而且从他不自然的笑和局促不安的手我能猜到他八成是被临时抓过来拍的。
　　他不喜欢拍照，从高中就是如此。每次开学典礼颁奖合影环节，他就开始局促不安，手要放哪里，要给出怎么样的一个表情，他肉眼可见的慌乱透着股可爱。我知道他，文科班的学霸，同时也是校报的学生主编，说起来他这个主编也是有点想法的，他大胆建议在第三版开设一个吐槽专栏，让学生发出真实的声音，专栏名非常直接： The Voice。也不怕《好声音》节目组找他要版权费。忘了说他的名字，李翔，那个每次语文考试没下过130的怪物。初次见面在高一，他在扫操场，一次扫一边嘴里念念有词，我原本只是去操场边厕所方便，但不知怎么的自来熟走到他身边，问他：“体育课咋扫操场？”
　　他头也不抬，“被罚的呗。”
　　我知道，他又闯祸了。因为看到了月亮熊活体取胆的残忍新闻，他课前宣讲让大家回去给父母长辈宣传不用熊胆制品，大家都热情被点燃了，事实上，与这个主题也没多大关系，只要是学习之外的东西都可以有此奇效。他还以为大家同理心被自己的一言两语激活了，甚至在某个声音的建议下号召同学们写下对保护月熊的话，叠成飞机从四楼飞到校园角角落落。
　　“我叫——”
　　“安远，我知道，理科班大神，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还是没抬头，自顾自扫地。
　　“可你没抬头，你怎么确定是我？”
　　“尊敬的领导，亲爱的同学们……你的声音南凉一中没有不熟的。”
　　“那做个朋友？”
　　“嗯？”他迟疑了下，“和一个惹事精做朋友，勇气可嘉。”然后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李翔，安远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我伸出手说，你好我叫安远，李翔同学，我也很高兴认识你。然后我肚子开始咕噜。大事不妙，我赶紧翻口袋里的纸，结果没有！他呐了一声，递给我一包心相印纸巾。
　　“快去，别拉兜里了。”然后扑哧笑了。
　　他的笑和那天的太阳一样温暖。我喜欢他。其实从进校起，在报名的阶梯教室，打我第一眼看见他就想认识他。他的眼睛真好看。
　　后来我们下课会一起去吃饭，我听他讲他又读了哪些稀奇古怪的书，我给他讲复杂的数学题。了解的越多，他就像块磁铁，对我吸引力不减反增。那年高考结束后，他就消失了，当年没有微信，只有QQ，可他的头像再没亮起过。时隔多年，居然在宣传封面见到了他。
　　“我参加，主任。”

　　黎平虽小，但下辖的村镇不少，我通过多方打听，知道他在一个名叫凤涅的村子支教。我偷偷去过几次，只有一次隔着车窗看见带着孩子做游戏的他。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一点都没变。要怎么打个招呼，嗨，好久不见，还是要怎么说，最后原路返回。但我确定了我距离他多远，21.43公里。
　　几周后的一个夜里，我在急诊轮值，他出现了，他带着支教学校的某位老师过来看病，虽然戴着口罩，但我一眼就知道是他，我也知道他认出了我，因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他下意识躲闪了几次。我给他开好了单子，他们去CT室，我看到了那个老师的身份证落在我的办公桌上。不要退缩了，不要退缩了。
　　我把身份证送还给他们，然后我说：你是不是南凉一中文科班的李翔？
　　他又肉眼可见的慌张了，不要拒绝不要否认，我心里默念，然后听到他说：“啊，好巧。”
　　终于。
　　我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要怎么说呢？你们生命中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一个人，他或者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她一出现，你有种仿佛认识了很多年的错觉，李翔对我而言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