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凉往事》跳探戈舞的螃蟹

1、2018年 秋/黎平县

　　【李翔】

　　有时候想想，人生就跟电影似的，总有些狗血桥段突然降临打破原本平静的生活，但有时它却跳出烂俗的电影套路，在大脑能够着急忙慌地找出缓冲机制前，打你个措手不及，以狼狈的尬笑结尾。比如，此时此刻在这个西南山区县城黎平支教的我在急诊科遇见的大夫居然是他，安远。即便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但我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一个小县城遇到他，因为他是国内top级别的医学院本硕博毕业生。
　　四年前，我来这边支教，计划待一年，后来，如你所见，我算是半扎根在了黎平，还是在距离县城二十多公里之外的村子，凤涅，村子只有一所小学，4间教室（3间土坯，1间红砖），17个学生，2个老师，一个我，另一位是坚守了二十六年的校长刘姨。学生大多都是留守儿童，有的孩子甚至几年难见一次父母。所以学校也成了大多数孩子的家，他们在这里吃住学习，刘姨操心这操心那，经年累月，落下了不少旧病。这次，她半夜腰痛发作，我开车送她看病，急诊科值班医生居然是安远。
　　我带着口罩，所以他没认出我。我简单说了下刘姨的情况，他开了个加急CT，我带刘姨坐在CT室等待之时，他过来送刘姨的身份证。
　　“刚才你们走的急，身份证没拿。”
　　刘姨疼的说不出话，点头致谢，我替她说了句：谢谢。
　　“你是不是南凉一中文科班的李翔？”
　　天知道那一刻我多想掘地三尺，可能还不够，掘地六尺把自己埋进去，同时把高二的那桩糗事压在最底，压瓷实，就跟夯土一样。
　　简单说就是，我处于信任帮某女生给他传了份情书，结果里面落款是我。更糟的是安远当着我的面拆开看了，然后对我挑眉来了句“你很大胆哦。”毫不知情的我回了句：“传个情书就大胆了？理科学霸思想境界果然不同凡响，山里辟谷的老神仙都要尊称你一声师傅，你—— ”他两根手指把那份情书提起，推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急着蹦出嘴的妙语。这也太肉麻了吧！什么愿与君携手，看尽人间繁华，额，鸡皮疙瘩起来了，直到我扫到落款处我的名字，不亚于被电击后又被扔进桑拿房里炙烤。
　　“我我我——哎呀，烦死了，我替人给你给的，不是我本人，我没那爱好。”说罢扭头就走。
　　“啊，好巧。”尽管我脑子里闪过了十万个否认的理由，话到嘴边成了句好巧。“那什么，我先带刘姨拍片子，有时间再唠。”
　　“行，那加个微信？”
　　苍天！这人好没有边界感，我特么……
　　“行，我微信号是……”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学生时代学不会say no，成了社畜后要深受其害的。
　　安远加微信的举动应该是出于某种习惯用语，就跟我常不经大脑发出的一些事后悔到肠子都青了的话一样，比如，我正要去吃，要不一起？天晓得【要不一样】这四个字是怎么从我脑子里溜到嗓子眼冒出来的，这时候我常想大家都年轻人，都明白这不过是客气，结果对方来了句“好啊，吃什么，我知道有家……”论证合情合理，所以安远加微信是一个客套的行为。结果，当天晚上，在我和刘姨回到学校安顿下刚要躺进被窝里刷手机的时候，他的消息进来了。
　　“安全到家了？你妈妈的腰没什么大事。不必担心。”
　　我翻了个白眼，回他：“不是我妈，是我支教学校的校长。”
　　他秒回：巧了，我也在支医。
　　我；高风亮节！像您学习！
　　他：在哪里支教？
　　我：凤涅村。
　　他：知道知道，布依族之乡。
　　我：大哥，我大半夜才回到学校，我的脑细胞需要休息，不然会暴毙的。
　　他：改天一起吃个饭。行，晚安。
　　按下锁屏键，把手机丢到一旁，缩进被子里。五分钟，没酝酿出一丁点睡意。不是，他什么意思啊。

　　周六，他说吃饭还真是吃饭，言出必行么？还特意选了个巷子深处的西北菜饭店。有多深呢，就是你穿过三条巷子往里还得挤过一条一人宽的“猫”行道，挤进一个小的四合院里，高大的香樟树盖住这家西北饭店“组撒”的灰瓦屋顶，再往高处就是高层建筑了，阳光从樟树繁密的枝叶里掉下来，随着风在水泥地上来回轻轻摆动，像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安远选了个有窗户的位子，中间用朱红木楔支起，正好看到外面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
　　“尝尝这些菜，看有没有家乡味。”
　　我没接他话，直吐不解：“我很好奇，国之栋梁的你不应该在北上广吗？主动请缨来的？”
　　“李大作家，您从来不关注社会新闻的吗？”
　　“社会新闻？”
　　“去年6月份，青景医院医闹，主治医师被网暴，没刷到过？”
　　我啊的一声，“是你？”
　　“对，鄙人平生第一次上社会头条。”
　　“那我更不理解，事件反转后大家不是都在纷纷为你撑腰，你为啥还要来这边？”
　　“你听过一个故事不？父亲对儿子说，你每次对他人口出恶言，就在后院的墙上钉一根钉子，过了一段时间，墙上少说有十几根，父亲让儿子把钉子拔出来，儿子照做，结果墙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洞。”
　　“所以，这边能抚平你心里的洞吗？”我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他摇摇头，说：“我当时是被万箭穿心，胸口空荡荡的，跟行尸走肉没有任何区别，在我决定站上天台一跃而下的那个下午之时，主任找到我说西南有个支医项目，你要去吗？我看到了一条活路，然后就来了。我的故事说完了，你呢，大作家，咋想到过来这边？”
　　我嘶得吸了口气：“你这话锋转太快，我，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大三那年暑假，跟着我们学校的支教队伍过来这边，就跟刘校长结下了缘。毕业确实也考上了个还不错的单位，那会恰好看到她朋友圈发学校急需老师，我就来了。事先声明，我不是扮伟大，当时我的直觉告诉我要来，结果你瞧，没混出个人样，还要蹭你安大医生的饭。”
　　“你知道我喜欢你对吧？”
　　啥？他说了什么？我是不是出现幻听了，等等，这个人说他喜欢我？
　　“其实主任一开始说来这边我挺犹豫的，因为我就算逃到哪里也没用，事件太大了，即使小地方也有人认识我这个新闻人物。但我在他给的宣讲册封面看到了你。”
　　“啊不是，你来真的？”
　　“你喜欢我吗？”
　　第二个让我措手不及的问题，这个男人怎么搞的，句句戳人面门。
　　“ 你知道西安地铁有一站叫安远门吗？我家在安远门的两站后，所以我很少在安远门下车。这没办法改变的。”
　　“哦。”他的眼神落寞了下来。
　　我很难想象一个男人跟我说他逃难至此是因为我，我全身细胞都震惊个不停，无暇思考他的连环题。
　　他突然注视着我说：“那你以后可能得习惯从安远门下车了。我陪你走回家，看看太阳落进秦岭。”
　　“情话高手啊，这位先生，今天李老师的免费表白指导看来还是有用的，下次碰见心仪对象可以如法炮制，学校有事，我先走了，账单记得发我，AA。”
　　我想抓起运动包，手摸出去后知后觉没背包，搪塞了一两句，赶紧落荒而逃，差点在门口绊倒，该死，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