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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断裂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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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下学期的四月,空气里飘着梧桐絮和某种紧绷的气息。保送资格选拔的通知贴在公告栏最上方,白纸黑字,像一张判决书。
林见星站在公告栏前,眼镜片反射着纸面上的文字。他的大脑自动提取关键信息:全国物理竞赛决赛前五十名可获得顶尖大学保送资格;选拔方式为两轮校内竞赛加一轮综合评估;最终名额:一个。
一个。
他的目光从公告移向旁边另一张纸——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第一名:林见星。第二名:沈望辰。分差:3.5分。
3.5分的差距,在总分1050的体系里是0.33%的相对误差。在测量学里,这属于可接受范围。但在保送资格的竞争里,这是鸿沟。
“看完了?”
沈望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见星转身,看到沈望辰正嚼着口香糖,表情轻松得像在看天气预报。
“策略会议。”林见星说,“放学后,我家。”
“收到。”沈望辰做了个OK的手势,吹了个泡泡。泡泡破裂时发出轻微的“啪”声。
下午五点四十分,1201的书房。
这个房间是林见星家最像实验室的空间:三面墙都是书架,按学科分类;第四面墙是白板,上面写满了近期复习要点;书桌超大,足以摊开四开大小的图纸。此刻,桌上摊着保送选拔的详细章程、过去五年的真题汇编、还有林见星自制的概率分析表。
沈望辰坐在书桌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盯着林见星贴在白板上的时间线——从今天到决赛,总共147天,被分割成若干个阶段,每个阶段都有明确的学习目标和训练内容。
“你的计划表,”沈望辰说,“看起来像火箭发射倒计时。”
“本来就是。”林见星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147天,我们需要最大化效率。根据过往数据分析,决赛前五十名的分数线通常在……”
“等等。”沈望辰打断他,“我们先明确一件事: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对吧?保送资格。”
“当然。”林见星点头,“但策略可以不同。我分析了两种路径……”
他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分支图。左边标注“稳健型”:全面复习,巩固基础,确保每科得分率在95%以上。右边标注“冒险型”:重点突破,专攻高难度题目,争取在压轴题上拉开差距。
“根据概率模型,”林见星用笔尖指着左边的分支,“稳健型策略进入前五十的概率是78%,但排名可能在中后段,这意味着即使拿到保送,也可能不是最理想的学校。而冒险型……”
“进入前五十的概率是65%,但如果成功,排名可能在前三十,甚至前二十。”沈望辰接话,“从而获得更好的保送选择。”
林见星停顿了一下:“你算过?”
“心算。”沈望辰说,“但你的模型有个问题:它假设两种策略是互斥的。为什么不能结合?比如,用80%的时间执行稳健策略,20%的时间挑战高难度?”
“因为时间资源有限。”林见星在白板上写下公式,“总时间T=147天×每天有效学习时间h。根据过往数据,要达到95%的基础得分率,需要时间T₁。要达到高难度题的高胜率,需要额外时间T₂。而T₁+T₂ > T。”
“除非提高效率。”沈望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另一支笔,“如果我们改变学习方法呢?比如,用专题突破代替全面覆盖,用深度理解代替机械练习。”
“风险太高。”林见星摇头,“专题突破可能留下知识盲区。去年决赛就考了一个冷门知识点,得分率只有31%。”
“但拿到那题分数的人,名次都提升了至少十五位。”沈望辰在数据表里指出这一点,“高风险,高回报。”
“那是幸存者偏差。”林见星的声音开始带上辩论的色彩,“你只看到了成功的人,没看到因为同样策略失败的人。”
“而你只看到了平均概率,没看到个体差异。”沈望辰回敬,“我们的能力分布不是标准正态。在特定领域,我们可以做到比平均值更好。”
书房里的空气开始升温。不是空调温度的问题,是某种能量在积累,像两个电场在相互靠近。
“好,那我们用数据说话。”林见星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复杂的Excel表格,“这是我建立的个人能力模型。基于过去两年所有考试和竞赛的表现,评估我们在各个知识点的掌握程度、解题速度、还有抗压能力……”
沈望辰俯身看屏幕。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据:林见星的力学得分率98.3%,电磁学97.1%,光学96.5%……他自己的数据在旁边:力学99.2%,电磁学95.8%,光学93.7%……
“看这里。”林见星指向一个雷达图,“你的能力分布更不均匀。力学极强,但光学和近代物理是短板。稳健策略可以帮你补足短板,把最低分拉高。而冒险策略会让你进一步强化优势,但短板会更明显。”
“但决赛的题目分布不是均匀的。”沈望辰说,“过去三年,力学和电磁学占比都在60%以上。强化优势比补足短板更有效率。”
“那是基于过去数据的推测。”林见星敲击键盘,调出另一张图,“但出题委员会每年轮换,今年轮到光学领域的教授主导。我分析了这位教授过往的出题风格……”
“等等,你怎么知道今年谁出题?”沈望辰皱眉。
“公开信息加上合理推断。”林见星快速切换窗口,显示几篇学术论文和会议日程,“这位教授最近在光学拓扑领域有突破,很可能会在题目中体现。”
沈望辰盯着屏幕,沉默了五秒。然后他说:“即使如此,我们也可以针对性准备光学专题,而不是全面铺开。”
“时间不够。”林见星的声音开始带上不耐烦的尖锐,“距离选拔赛只剩47天。全面复习需要至少35天,剩下12天只能做基础训练,没有时间做专题突破。”
“那就压缩全面复习的时间。”沈望辰说,“用25天过基础,22天做专题。”
“那基础得分率会下降到90%以下。”
“但专题得分率可能从现在的50%提升到80%。”沈望辰在白板上快速计算,“假设基础题占70%,专题题占30%。方案A:基础95%×70% + 专题50%×30% = 81.5%。方案B:基础90%×70% + 专题80%×30% = 87%。方案B更好。”
“你的假设有问题。”林见星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第一,专题题占比不会到30%,最多20%。第二,基础得分率从95%降到90%不是线性过程,后5%的分数最难拿,实际下降幅度可能更大。第三,你的专题提升假设太乐观,从50%到80%需要的时间可能远超22天。”
“那就延长专题时间,再压缩基础。”
“那基础会崩盘。”林见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这是他极少做的动作,意味着疲劳或烦躁,“沈望辰,这不是数学游戏。这是我们的未来。”
“正因为是未来,才不能只求稳妥。”沈望辰的声音也提高了,“林见星,你永远在计算概率,永远在寻找最优解。但人生不是数学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人生需要理性决策!”林见星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基于数据的决策优于基于直觉的决策,这是科学共识。”
“但所有重大突破都来自直觉!”沈望辰拍了下桌子,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爱因斯坦没有数据证明光速不变,他靠的是思想实验!图灵没有数据证明机器可以思考,他靠的是想象力!”
“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科学革命,是保送竞赛!”林见星的指尖发白,紧握着马克笔,“我们需要的是可靠的结果,不是灵光一现!”
“可靠的结果就是平庸的结果!”沈望辰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在狭小书房里格外明显,“林见星,你想过吗?如果我们都采取稳健策略,我们都进前五十,但名次靠后,可能只能保送第二梯队的学校。而如果我们中有一个采取冒险策略,成功了,就能去最好的地方。另一个即使失败,也还有高考这条路。”
“你在说什么?”林见星愣住了,“你在建议我们采用不同策略?这违反我们之前的约定。”
“什么约定?一定要同步的约定?”沈望辰的声音里有一种林见星从未听过的情绪,“我们是对手,林见星。从第一天就是。”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书房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微观宇宙里的星系。
“所以,”林见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我们只是对手?”
“我们是对手,也是朋友。”沈望辰说,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已经破碎了,“但在这种关键选择上,我们首先是对手。只有一个保送名额,如果必须有人得到,我希望是我们中的一个,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所以你选择冒险,因为如果成功,你就能赢我。”林见星陈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如果失败,你还有篮球特长,还有艺术加分,还有无数条退路。而我只有这条路。”
沈望辰的脸色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这是事实。”林见星转身面对白板,背对着沈望辰,“你有多重天赋,多个选择。你可以冒险,因为失败对你来说不是终结。但我不同。我需要确定性。”
“所以你宁可选择一条平庸但安全的路径?”沈望辰的声音里有了真正的愤怒,“林见星,我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人,你应该瞄准最高的目标,而不是计算最安全的路径!”
“因为你认识的我,从来不是完整的我。”林见星依然背对着他,“你看到的我是考场上的我,是竞赛中的我。你没看到的是,我必须用百分之百的确定性来弥补其他方面的……不足。”
“什么不足?”沈望辰问。
林见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白板上那些数字、公式、概率。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些给了他秩序和安全感的东西。
“我父母都是工程师。”林见星突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他们相信一切都应该优化,一切都应该有明确路径。我的童年是在Excel表格里度过的:学习计划表、兴趣培养表、潜力评估表。没有意外,没有随机,没有‘试试看’。”
沈望辰沉默了。
“我第一次得第二名是在小学三年级。”林见星继续说,“数学竞赛,我因为一道题用了非标准解法被扣分。那天晚上,我父亲打印了十套类似题目,让我练习标准解法,直到凌晨两点。他说:‘创新是给已经站在顶端的人准备的。在你确保能站上去之前,先学会按规则走。’”
书房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音。
“所以,”沈望辰终于开口,“对你来说,冒险不是一种策略选择,是一种……背叛?”
“是对我整个价值体系的否定。”林见星转身,面对沈望辰,“如果你是对的,那就意味着我过去十六年相信的一切都是错的。意味着我父母的教导是错的,意味着我选择的道路是错的。我承受不起这个。”
“但你现在已经站在顶端了。”沈望辰说,“你有资格创新了。”
“你确定吗?”林见星反问,“顶端是什么?全市第一?全省前五十?全国前百?永远有更高的地方,永远有更严格的规则。在我确定自己真正到达不会被规则束缚的高度之前,我会继续遵守规则。”
沈望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美,高效,但……没有温度。”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入了林见星一直小心保护的某个地方。
“而你,”林见星的声音开始颤抖——这是极少发生的,“你像一场无法预测的风暴。充满能量,充满可能性,但也充满破坏性。你把一切当作游戏,包括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沈望辰吼道,“正因为重视,我才想追求最好的可能!”
“但你不考虑失败的可能!”
“因为我相信我们能成功!”
“相信?”林见星笑了,一个没有温度的笑,“相信不是策略,沈望辰。相信是迷信。”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沈望辰后退一步,像是被物理打击了。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苍白,眼睛里有某种东西熄灭了。
“好。”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你继续你的策略,我继续我的。我们看看谁是对的。”
他转身走向书房门。
“沈望辰。”林见星叫住他。
沈望辰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如果我们都进入决赛,”林见星说,声音里有一种他极力压抑的情绪,“如果只有一个保送名额……”
“那就各凭本事。”沈望辰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摔上,只是轻轻地关上了。但那个轻微的“咔嗒”声,在林见星听来,比任何巨响都更具终结性。
他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然后他的目光移回白板,那些数字、公式、概率。
他拿起板擦,开始擦掉左边那个“稳健型”分支。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白板上一片空白,只剩下淡淡的痕迹。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陷入昏暗。林见星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规律,准确,像一台精密仪器。
他想起沈望辰的话:“没有温度。”
也许他是对的。
但温度会灼伤人。而精密仪器至少安全,至少可靠,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候让人失望。
林见星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对面1202的阳台亮着灯,他能看到沈望辰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很快,很急,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
然后阳台的门开了。沈望辰走出来,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那个篮球——那个刻着麦克斯韦方程组和“生日快乐”的篮球。
他没有拍球,只是抱着它,看着夜空。
林见星退到窗帘的阴影里。他应该关窗,拉上窗帘,继续制定他的学习计划。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阳台上的那个身影。
五分钟后,沈望辰回屋了,关上了阳台门。
灯光熄灭。
林见星终于拉上窗帘,打开书房的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了所有阴影。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保送竞赛备战计划(修正版)”
然后他开始打字,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没有温度。
但至少,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