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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封闭宇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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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队集训设在市郊的教师培训中心,一栋九十年代建成的灰色建筑,窗户窄小,外墙爬满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大巴车在周日下午四点抵达,林见星提着二十四寸行李箱下车时,第一件事是测量环境湿度——65%,偏高,可能引发关节不适。
“这地方像恐怖片取景地。”沈望辰从他身后冒出来,背着个看起来过于饱满的登山包,拉链处露出一角乐谱,“你觉得闹鬼的概率有多大?”
“根据建筑年龄和地理位置,概率低于0.03%。”林见星推了推眼镜,“但霉菌孢子浓度可能超标,建议戴口罩。”
沈望辰笑了:“你真是行走的生存手册。”
报到,领房卡,分配室友。名单贴在一楼公告栏,纸张边缘卷曲,打印字体有些模糊。林见星从名单顶部开始搜索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的习惯,从最优位置开始。
然后他愣住了。
“304房间:林见星,沈望辰”
白纸黑字。概率又一次跌破了他的预期模型。
“巧了。”沈望辰凑过来看,呼吸擦过林见星的耳廓,“看来我们得继续当室友了。”
“只是巧合。”林见星说,但心里知道不是。省队二十人,两人一室,随机分配的概率是1/19。低,但并非不可能。只是当这种低概率事件一再发生,就需要考虑是否存在非随机因素。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刷卡进门时,林见星的第一印象是:小。
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只床头柜,书桌靠窗,上面摆着一台老式台灯。墙壁是米黄色的,有细微裂纹,像干涸河床的地图。唯一的好处是窗户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红色地毯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沈望辰把背包扔到靠窗的床上:“我要这张,可以看星星。”
“城市光污染严重,可见星等不超过3等。”林见星客观陈述。
“但至少能看到月亮。”沈望辰已经拉开窗帘,玻璃上积着薄灰,“而且这边离空调出风口远,不会对着吹——你睡觉不喜欢直接吹风,对吧?”
林见星停顿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上次物理竞赛培训,你坐在空调下面,每过十分钟就调整一次位置。”沈望辰说得很自然,“最后换到了角落里。”
林见星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或者说,他不记得有人会注意到这个习惯。
他选择了靠门的床。放下行李箱,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按类别和颜色挂进衣柜,洗漱用品在浴室摆成直线,笔记本和参考书在书桌左侧摞好,笔筒放在右上角45度位置——最符合右手取用的人体工学。
沈望辰的整理过程像一场小型爆炸。登山包像被施了魔法,源源不断地吐出物品:几本卷边的竞赛习题集、一个便携星空投影仪、一副扑克牌、甚至还有一个迷你望远镜。他把这些东西随意堆在床头柜、窗台、和地毯上,形成一种看似混乱实则存在某种隐藏秩序的结构。
“你带望远镜?”林见星忍不住问。
“观测用。”沈望辰调试着投影仪,“晚上如果天气好,可以看木星。现在是观测季。”
林见星想起沈望辰卧室窗玻璃上的蜡笔星空。这个人似乎永远需要把抽象概念具象化,无论用绘图、模型、还是真实的星光。
集训从晚饭后正式开始。第一晚是理论课,讲课的是省里请来的大学教授,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口音。内容对林见星来说不算新,但他还是认真记笔记——巩固已知和探索未知同样重要。
沈望辰坐在他旁边。林见星注意到对方没记笔记,只是在草稿纸上涂画。他瞥了一眼:不是乱画,是某种拓扑结构的示意图,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
课间休息时,沈望辰把那页纸推到林见星面前:“你觉得这个结构在物理上可能实现吗?”
林见星审视那些线条。那是一个三维网格,节点之间用曲线连接,有些线段穿过其他线段而不相交——只能是高维空间在三维的投影。
“理论上可以。”林见星说,“如果这些线代表的是弦,在额外维中振动。”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望辰眼睛亮了,“但如果把它看作某种晶体结构呢?在某个温度下,会不会出现新的相变?”
他们讨论了十分钟,直到上课铃再次响起。林见星发现自己竟然有些遗憾——讨论被打断了。
晚上十点,课程结束。回到房间时,林见星感到久违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信息过载导致的认知疲劳。他的大脑还在处理今晚接触的新概念:非对易几何在量子引力中的应用,拓扑绝缘体的边界态,还有沈望辰那个奇怪的三维网格。
“你先洗澡?”沈望辰问,已经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T恤。他的手臂线条在灯光下很明显,是长期运动的结果。
“好。”林见星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热水冲在皮肤上时,他才真正放松下来。浴室很小,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镜子模糊成一片乳白色。林见星看着镜中那个朦胧的自己,突然意识到这是几个月来第一次不在自己家洗澡。陌生的香皂气味,陌生的水流强度,陌生的排水声。
某种程度上的失控感。
他加快速度,十分钟后穿戴整齐地走出浴室。沈望辰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草稿纸,手里转着笔。
“水温还可以?”沈望辰头也不抬地问。
“可以。”林见星擦着头发,“到你了。”
沈望辰站起来,走进浴室。关门声,水声。林见星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水声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还有隐约的哼歌声——沈望辰在哼《哥德堡变奏曲》的某个段落。
林见星合上笔记本,转而看向沈望辰摊在地上的草稿纸。纸上画着更多三维结构,旁边有潦草的注释:“如果这里扭曲……维度卷曲……卡拉比-丘流形?”
他看得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水声已经停了。
“感兴趣?”沈望辰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见星抬头。沈望辰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他的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整个人散发着热气和水汽。
“只是看看。”林见星移开视线。
沈望辰走过来,在地毯上坐下,拿起那张纸:“我在想,如果宇宙有额外维度,那些维度会不会就是这样的结构?不是笔直的,而是弯曲、缠绕、打结的。”
“有理论支持。”林见星说,“但无法验证。”
“现在无法验证。”沈望辰纠正,“但数学上很美,不是吗?这些结构本身就有一种内在的和谐。”
林见星看着那些线条。确实,它们遵循某种对称性,即使看起来混乱,也隐藏着秩序。就像沈望辰本人。
深夜十一点,房间里的灯只剩下沈望辰床头那盏台灯。林见星已经躺在床上,试图入睡,但生物钟被打乱了。平时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复习当天的学习内容,而不是闭着眼睛数羊。
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沈望辰还在写东西。
“你还不睡?”林见星睁开眼睛。
“马上。”沈望辰说,但笔没停。
又过了十分钟。林见星坐起来,看到沈望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快而连续。
“你在写什么?”
沈望辰转过身,手里拿着几张草稿纸:“最后那道题的新解法。我总觉得今天的解法不够优雅。”
林见星下床,走到沈望辰床边。台灯的光圈里,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但和平时看到的公式不同——这些公式之间有箭头连接,像某种思维导图,从中心概念辐射出多个分支。
“这是什么记法?”林见星问。
“我自创的。”沈望辰说,“传统推导是线性的,一步一步。但我觉得思维是网状的,一个想法会同时指向多个方向。”
林见星拿起一张纸细看。确实,这种记法虽然混乱,但能看出思考的过程:从问题出发,尝试不同路径,有些路径走到死胡同,有些路径交汇,最终汇聚到答案。
“可以借我看吗?”林见星问。
沈望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
林见星拿着那几张纸回到自己床上,就着沈望辰那边过来的光线看。他需要时间适应这种非线性记法,但一旦适应,就能看到思维的流动——不是河流,是毛细血管网,细密,复杂,充满生命力。
他看得入神,没注意到沈望辰已经躺下了,也没注意到房间里的其他声音。
直到一只无线耳机突然递到他面前。
林见星抬头。沈望辰侧躺着,手伸过两张床之间的空隙,掌心躺着一只白色耳机。
“听吗?”沈望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林见星犹豫了。共享耳机是一个过于亲密的举动,超出他设定的社交距离阈值。但沈望辰的表情很自然,就像递过一支笔或一张纸。
他接过耳机,放进右耳。
瞬间,音乐涌入。
是交响乐。林见星辨认出旋律——马勒第五交响曲的第四乐章,柔板。弦乐温暖而丰沛,像深秋的阳光,像蜂蜜流淌。他从未在这种情境下听古典音乐:深夜,酒店房间,台灯光晕,手写的草稿纸,和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他看向沈望辰。对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阴影,嘴角有极轻微的弧度,像是沉浸在音乐中,又像是沉浸在别的什么里。
林见星重新看向手中的草稿纸。在音乐的背景下,那些公式似乎活了过来。箭头像在跳动,等号像在呼吸,希腊字母像有了生命。他看到了之前没看到的东西:在推导的边缘,在页边的空白处,有沈望辰随手写下的零星词语。
“美。”
“对称。”
“像星空。”
“想知道。”
这些词语散落在公式之间,像星子散落在夜空。
林见星拿起笔。他想在另一张纸上验算某个步骤,但手边的纸都用完了。他看向沈望辰那边——床头柜上还有几张草稿纸,但已经写满了。
然后他看到了沈望辰之前用过的一张纸,背面朝上放在地毯上。他伸手拿过来,翻到背面。
是空的,只有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涂鸦:一只打哈欠的猫,和他们在沈望辰卧室白板上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林见星把纸铺平。音乐还在继续,现在是木管乐器进入,音色清冷如月光。他拿起笔,准备开始计算。
但他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下公式。
不知是深夜的倦意,还是音乐的力量,或是这个密闭空间制造的错觉,林见星感到某种防线在松动。那些他平时严格控制的思绪,那些不属于理性范畴的观察,此刻悄然浮出水面。
他的笔动了。
但不是写公式。
他写下一行字。一行不属于任何学科,不属于任何解题步骤,纯粹私人、纯粹感性的话:
“他的思维,像不遵循谱系的流星。”
字迹工整,但笔画比平时柔软。写完的瞬间,林见星像是被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盯着那行字,像是盯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立刻想划掉它。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那句话是真的。
沈望辰的思维确实像流星:明亮,不可预测,不遵循已知轨道,燃烧自己照亮夜空的一角,然后消失,留下余烬和惊叹。
音乐进入高潮部分。弦乐齐奏,声音饱满得几乎要撑破耳机。林见星闭上眼睛,让旋律冲刷过大脑。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长久以来被否认的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停止了。林见星睁开眼睛,发现沈望辰正看着他。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望辰脸上制造出明暗分界。他的眼睛在阴影里,但林见星能感觉到视线。
“写完了?”沈望辰问,声音很轻。
“什么?”林见星下意识地把那张纸翻过去。
“那道题。你的新解法。”沈望辰说,语气平常,“我看到你在写东西。”
林见星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失落。“还没。只是些草稿。”
“给我看看?”沈望辰伸出手。
林见星犹豫了一秒,把那张纸递过去——有字的那面朝下。
沈望辰坐起来,靠在床头,就着台灯光看纸上的内容。他的表情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面,像是在心里模拟计算。
“这里,”他指着某个步骤,“可以用更简洁的变换。我想到一种……”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林见星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沈望辰的头发还有点湿,散发出薄荷洗发水的味道,混着酒店香皂的廉价花香,和纸墨的气味。
他们在纸上交谈,用公式和箭头。音乐已经停了,但林见星总觉得还能听到余音,在寂静的空气里振动。
凌晨一点,他们终于完成了各自满意的解法。沈望辰打了个哈欠,摘下左耳的耳机。
“该睡了。”他说,但听起来并不困。
“嗯。”林见星也摘下耳机,递还给沈望辰。
交接时,他们的手指又碰到了。这次接触时间更长,大约1.5秒。林见星能感觉到沈望辰指尖的温度,比他的高一点。
“晚安。”沈望辰说,躺回被子里。
“晚安。”林见星也躺下,关掉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房间陷入半黑暗。只有沈望辰那边的台灯还亮着,光线微弱,刚好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林见星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听着沈望辰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想起那张纸。那张背面写着他那句话的纸。
它在沈望辰那里。
如果沈望辰翻过来看,就会看到那句话。
林见星的心跳加快了。他应该要回来,或者至少确认沈望辰不会看到背面。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躺着。
因为他内心深处知道:也许,他希望沈望辰看到。
也许,在这个封闭的宇宙里,在这个只有台灯和演算纸的深夜,在这个共享过耳机和音乐的时刻,某些一直隐藏的东西,可以暂时浮出水面。
像深海鱼游到浅海。
像流星划过夜空。
窗外,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变成暗橙色,看不到星星。但林见星闭上眼睛时,却看到了满天星光。
在意识的边缘,在睡梦的门槛上,他听到沈望辰极轻地说:
“那句话,写得很好。”
林见星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回应。他只是让自己沉入黑暗,沉入那个刚刚被一句话改变了的宇宙。
而在他沉睡前最后的意识里,是一个温暖的认知:
流星虽然不遵循谱系,但总会被某些人看到。
并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