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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秋雨共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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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结束的哨声在下午四点二十分准时响起。林见星放下笔,活动了下因长时间握笔而僵硬的手指。考场里响起一片混杂着叹息和放松的吐气声,像一群被困的鸟儿终于被放出笼子。
他收拾好文具,有条不紊地将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归位。大脑还在无意识地复盘最后一道题——那道关于电磁场中带电粒子轨迹的题目。他的解法用了四页草稿纸,但核心思路其实可以压缩到半页。沈望辰会怎么做?他大概会从对称性直接猜出轨迹是螺旋线,然后倒推参数。
想到沈望辰,林见星抬头看向斜前方三个座位的位置。沈望辰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他的侧脸在考场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交卷了交卷了!”监考老师开始收答题卡。
林见星交卷时路过沈望辰的座位。沈望辰睁开眼,对他做了个口型:“怎么样?”
林见星轻轻点头。沈望辰笑了,那笑容像一道突然切入灰暗考场的阳光。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已经阴得不像下午四点,倒像是傍晚七点。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块堆叠在一起,边缘被看不见的风撕扯成絮状。空气潮湿而沉重,带着泥土和落叶腐败前最后的甜腥气。
“要下雨。”林见星说。他的大脑自动调出早上看过的天气预报:降水概率80%,预计降雨量15-20毫米。
“而且是大雨。”沈望辰仰头看天,“积雨云,云底高度大概500米,看这厚度,降雨强度至少每小时10毫米。”
林见星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还懂气象学?”
“观星附带技能。”沈望辰从背包侧袋抽出一把折叠伞,“要下雨了,总得知道是绵绵细雨还是倾盆大雨。”
那把伞是深蓝色的,伞骨纤细,看起来轻便但不太结实。林见星盯着伞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他的伞在教室。今早出门时天空还算晴朗,降水概率只有30%。他犯了错,低估了天气系统的不确定性。
第一滴雨砸在地面上时,声音很轻,“啪”的一声,像谁弹了下手指。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接着,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雨不是“下”下来的,是“倒”下来的。瞬间,整个世界被雨幕吞没。雨点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的水花连成一片白雾,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模糊成水彩画。
两人退回到教学楼的门廊下。已经有十几个学生挤在这里,抱怨声、打电话声、雨声混在一起。
“等雨小点?”林见星问。他的大脑在计算:按照这个降雨强度,持续时间可能超过一小时。等待时间成本过高。
“等不了。”沈望辰撑开那把蓝色折叠伞,“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走吧,我送你到公交站。”
林见星看向那把伞。伞面直径目测约95厘米,理论覆盖面积约0.71平方米。两个身高超过180厘米的男性共用,人均覆盖面积0.355平方米,远低于舒适阈值0.5平方米。简单说:一定会有人淋湿。
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谢谢。”他说,站进了伞下。
伞下的空间比计算结果更局促。林见星的左肩几乎贴着沈望辰的右臂,他能感觉到对方卫衣布料下的体温。雨伞高度对沈望辰合适,但林见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伞骨。
他们走进雨中。
瞬间,世界被雨声重塑。雨点砸在伞面上是密集的鼓点,落在水洼里是低沉的噗噗声,从树叶上滑落时是淅淅沥沥的细语。林见星从未如此专注地听过雨——或许是因为此刻他的其他感官都处于半关闭状态:视觉被雨幕限制,嗅觉被潮湿的空气填满,触觉则集中在左肩那若有若无的接触上。
“走左边。”沈望辰说,“那边积水少。”
林见星看向地面。确实,左边路面的坡度更利于排水。他调整了方向,两人的步伐第一次需要协调。
第一步,林见星迈左脚,沈望辰迈右脚。伞晃了一下。
第二步,调整。林见星注意到沈望辰刻意缩小了步幅——从平时的约75厘米调整到约65厘米,与他的自然步幅匹配。
第三步,他们找到了节奏。
雨水在伞缘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林见星透过这道帘子看世界:模糊的树影、流淌着水光的柏油路、远处车灯被拉长的光轨。一切都变得柔和,边界不再清晰,像从聚焦清晰的镜头切换到了大光圈浅景深。
“你裤脚湿了。”沈望辰说。
林见星低头。他的左边裤腿确实湿了一截,深灰色的校服裤变成接近黑色。而沈望辰的右裤腿更糟——几乎湿到膝盖。
“你的更严重。”林见星指出。
“我习惯了。”沈望辰的语气轻松,“打篮球经常淋雨。”
他们经过一棵梧桐树,树叶积蓄的雨水突然倾泻而下,像一道小型瀑布。沈望辰反应极快地将伞朝那个方向倾斜,大部分水砸在伞面上,但还是有些溅到了林见星背上。
冰凉的水滴透过校服衬衫,林见星下意识地缩了下肩膀。
“抱歉。”沈望辰说,伞又往他这边偏了点。
现在林见星能更清楚地看到雨伞的结构了。八根伞骨,深蓝色伞面上有细小的银色星星图案——只有在特定角度才看得见。伞柄是磨砂金属的,沈望辰握着它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用力很大。
“伞我来拿一会儿。”林见星说。
沈望辰看他一眼,没拒绝,递过伞柄。
交接的瞬间,他们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林见星的手凉,沈望辰的手温热。接触时间不超过0.5秒,但林见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腹的薄茧——是打篮球和弹钢琴共同留下的痕迹。
现在伞在林见星手里。他立刻发现了问题:伞的重心比预想的靠前,需要额外用力才能保持平衡。而且因为身高差,他必须把伞举得更高。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刚才沈望辰拿伞时,伞明显偏向林见星这边。现在他自己拿,才意识到要完全覆盖两个人,持伞者的一侧必然会暴露更多。
林见星默默地将伞朝沈望辰那边移了移,直到伞杆基本垂直。
“你在做什么?”沈望辰问。
“调整重心。”
沈望辰没说话。但走了几步后,林见星感觉左肩一轻——沈望辰的手握住了伞柄的上端。
“一起拿吧。”沈望辰说,“这样更稳。”
于是现在变成了两人共持一把伞。林见星握着伞柄下部,沈望辰的手覆在他手上方几厘米处。这个姿势更加别扭,但也更加……稳固。伞不再晃动,像一个突然找到平衡点的系统。
雨水顺着伞骨汇集到伞尖,滴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林见星开始无意识地数这些水花:一滴,两滴,三滴……然后他发现水花溅起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接近。大约每秒1.2次。
“你在数什么?”沈望辰突然问。
林见星一惊:“什么?”
“你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沈望辰侧头看他,眼睛在雨幕的阴影里显得格外亮,“数雨滴?”
“水花。”林见星承认了。
沈望辰笑了:“频率多少?”
“大约每秒1.2次。”
“那我心跳大概是每秒1.25次。”沈望辰说,“刚才考最后一道题的时候量的。紧张会加速。”
林见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正常人会在考试时量自己的心跳吗?
他们走到了学校外的商业街。平时这个时候这里很热闹,但现在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雨水在霓虹招牌上流淌,把“咖啡馆”“书店”“便利店”这些字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路过一家乐器店时,沈望辰突然停下。
“听。”
林见星侧耳。透过雨声,隐约能听到钢琴声。有人在店里弹琴,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音符像雨滴一样清冷,破碎,在雨声中时隐时现。
“弹得不错。”沈望辰评价,“但第三小节踏板踩深了,音色太混。”
林见星看向他:“你能听出来?”
“我妈是钢琴老师。”沈望辰重复了之前说过的话,但这次加了一句,“我小时候每天练四小时琴,直到初中开始打篮球才减到两小时。”
林见星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沈望辰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键白键上移动。背景可能是雨声,像今天一样。
“你还弹吗?”他问。
“偶尔。”沈望辰继续往前走,“心情不好的时候,或者……心情特别好的时候。”
他们经过那家咖啡馆——就是上次点披萨的那家。玻璃窗上凝结着水汽,看不清里面。林见星突然想起那个晚上:沈望辰敲他的门,外卖披萨的油渍,还有之后在他房间里度过的那些写作业的夜晚。
时间过去不到两个月,却感觉像过了很久。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走到公交站时,林见星的左肩已经全湿了。校服布料湿透后变成深灰色,紧贴着皮肤,很不舒服。他看了眼沈望辰的右肩——也是湿的,但似乎没那么严重。
“车来了。”沈望辰说。
68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扇形的水幕。车门打开,温暖干燥的空气涌出,与外面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林见星走上车,刷卡。转身时,他看到沈望辰还站在站台的雨棚下,伞收了起来,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头发滴落。
“你不走?”林见星问。
“我等人。”沈望辰说,语气轻松,“我妈说要来接我,但堵在路上了。你先回吧。”
林见星看着车门外那个站在雨中的身影。雨水在沈望辰周围形成一道帘幕,他的红色卫衣在灰暗的雨景中像唯一的热源。
公交车司机按了按喇叭,催促。
林见星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如果等沈望辰的妈妈来,时间不确定;如果让沈望辰一起上车,他们可以在同一站下,然后一起走回小区;这样效率最高,且能保证两人都不在雨中停留过久。
“上车。”他说。
沈望辰愣了一下。
“快点儿。”林见星又说,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急促。
沈望辰笑了,跳上车。车门在他身后关闭,将雨声隔绝在外。
车上人不多。他们走到后排,坐下。林见星靠窗,沈望辰靠过道。湿透的裤腿贴在塑料座椅上,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谢谢。”沈望辰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他的头发全湿了,卷曲的弧度更加明显,像某种水生植物的触须。
“最优解而已。”林见星说,目光看向窗外流动的雨景。
公交车启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林见星开始分析这个摆动:频率约每秒0.8次,幅度约60度角。这种规律运动在混乱的雨景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你在想什么?”沈望辰问。他的声音在公交车的引擎声中显得很轻。
“雨刷的运动函数。”林见星如实回答。
沈望辰笑了,笑声低低的:“果然是你。”
沉默了一会儿,沈望辰又说:“其实我刚才在想竞赛最后那道题。你的解法用了四页纸,对吧?”
林见星转过头:“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斜后方,能看到你的草稿纸厚度。”沈望辰说,“我用了两页半。但我在想,如果我们把两种解法结合——我的对称性假设加上你的严格推导——也许能压缩到一页半。”
林见星的大脑立刻开始运转。他调出那道题的细节:带电粒子在均匀电磁场中的运动。沈望辰的对称性假设……是指直接认定轨迹在垂直于磁场的平面上的投影是圆?
“你是先假设了轨迹的螺旋结构?”林见星问。
“对。然后反推参数。”沈望辰说,“但阅卷老师可能觉得跳步太多,会扣分。你的解法虽然长,但每一步都很严谨。”
“可以结合。”林见星得出结论,“先用对称性给出轨迹形式,再用运动方程确定参数。这样既有物理直观,又有数学严谨。”
“下次试试。”沈望辰说,然后看向窗外,“雨好像小点了。”
确实。雨声不再那么密集,雨点变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秋雨。车窗上的水流从急湍的溪流变成了缓慢滑落的泪痕。
公交车报站:“翡翠花园到了。”
他们下车时,雨已经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但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垂,仿佛在积蓄下一轮攻势。
沈望辰重新撑开伞。这次林见星很自然地站了进去。
从公交站到小区门口大约三百米。他们走得很慢,比平时慢30%左右。湿透的裤腿增加了行走的阻力,而且不知为什么,两人似乎都不急着结束这段共伞的行程。
走进小区时,林见星看到了那棵银杏树。秋天把它的叶子染成了金黄色,雨水让这些黄色更加鲜艳,像一片片湿透的金箔贴在树枝上。
“真漂亮。”沈望辰说。
林见星点头。他的美学感知通常被理性分析覆盖,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这棵树确实很美。一种精确的美——叶片的排列接近斐波那契螺旋,颜色变化符合某种渐变函数。
“我有时候会想,”沈望辰突然说,“雨水是不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东西。没有固定形状,随遇而安,落到哪里就是哪里。”
“但它的运动完全由流体力学方程决定。”林见星反驳,“每一个雨滴的轨迹都是可预测的,只要有足够的初始数据。”
“理论上是的。”沈望辰说,“但实际上,初始条件的微小差异会导致完全不同的轨迹。混沌理论。”
林见星看了他一眼。沈望辰知道混沌理论,这不意外,但他用在这里的语境让人意外。
“就像我们。”沈望辰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如果我们中考不是差那0.5分,如果我们不住对门,如果我们没有选同一个竞赛班……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一起淋雨。”
林见星沉默地思考这个命题。确实,一系列小概率事件的叠加导致了此刻的场景。但每个事件本身都有其因果链:他的中考分数由他的复习效率决定,他的住址由他父母的购房选择决定……
“但你还是会认识我。”沈望辰说,仿佛读到了他的想法,“在这个学校里,第一名和第二名总会认识。就像正电荷和负电荷总会互相吸引。”
这个比喻让林见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正负电荷,库仑力,与距离平方成反比——越近,吸引力越强。
他们走到了8号楼大堂。电梯门映出两个湿漉漉的身影:林见星站得笔直,左肩深色一片;沈望辰稍微歪着头,头发凌乱,但眼睛很亮。
电梯上升。密闭空间里,雨水蒸发带来的湿气更加明显。林见星闻到一种混合气味:雨水、泥土、沈望辰用的薄荷洗发水,还有某种更深层的、温暖的气息。
12楼到了。
他们走出电梯,站在两扇相对的门之间。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伞给你。”沈望辰递过伞,“你淋得比我多。”
林见星接过。伞柄还残留着沈望辰手掌的温度,以及一点汗水的湿滑感。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望辰转身开门,又停住,“对了,竞赛成绩下周出。如果进前三……”
“披萨店。”林见星接话,“记得蔬菜比例40%。”
沈望辰笑了:“忘不了。”
他打开门,走进去。门关上前,林见星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沈望辰家的玄关,地上扔着几个篮球,墙上的星空壁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然后门关上了。
林见星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伞。伞尖的水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打开自家门,走进去。关门,反锁,放下书包。然后他站在玄关,看着手里的伞。
伞面上的银色星星图案在灯光下隐约可见。他注意到伞的内侧有一行小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
“For unexpected rainy days.”
为意外的雨天准备。
林见星走到窗前。雨已经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雨丝。天空开始透出一点光亮,云层的缝隙里露出淡淡的灰蓝色。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校服湿透,紧贴着皮肤。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在公交车上,沈望辰坐在他右边,所以沈望辰的右肩应该会淋到雨。但下车后,沈望辰的右肩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湿。
除非……
林见星走到浴室,站在镜子前。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后背。
右边的衣服是湿的,但不是全湿,只有边缘部分有些水渍。而左边——他几乎整个左半身都湿透了。
沈望辰把伞倾向了他这边。从一开始就是。
林见星看着镜中的自己。他的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还有细小的水珠。他看起来……不整洁。无序。但他没有立刻去擦干,而是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窗外,最后几滴雨从屋檐落下。
嗒。嗒。嗒。
像某种倒计时结束,又像某种开始。
林见星终于动了。他取下眼镜,用毛巾擦干,然后开始换下湿透的衣服。每一个动作都按平时的高效标准进行,但今天,他的大脑里除了物理公式和竞赛成绩,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那把伞的重量。
比如雨声的频率。
比如在公交车上,沈望辰说“正电荷和负电荷总会互相吸引”时,眼睛里映出的光。
换好衣服后,林见星走到书桌前。他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
“秋雨观测记录:
时间:10月28日16:20-17:10
降雨强度:10-15mm/h
伞面直径:95cm
人均覆盖面积:0.355m²
步幅匹配度:87%
水温:约18℃
其他观察项:待补充”
他停笔,看着这行字。然后,在页面最下方,他加了一行小字:
“结论:某些系统的热力学效率无法用传统公式计算。”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对面1202的阳台灯亮着,玻璃门关着,但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林见星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
但在他脑海中,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