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几何》鹤鹿鸣归山

4、第四章 混乱坐标中的秩序

　　周六上午十点零七分，林见星完成了本周所有作业的最后一道验算。他合上练习册，笔尖与桌面呈九十度角摆放，然后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像是有人用 Photoshop 拉了条渐变——十月的第一个阴天。

　　手机震动。母亲的消息：“见星，临时接到深圳项目，周一回。爸爸在纽约会议延期。照顾好自己。”

　　标准流程。林见星回复“收到”，然后开始规划周末剩余三十八小时：物理竞赛习题集第三章，英语词汇拓展 Unit 5-7，数学压轴题专项训练……

　　敲门声响起。

　　不是他家的门——是对面的门。但声音清晰得就像敲在自己门上。林见星皱眉，走到猫眼前。走廊里，一个外卖员正焦急地敲着 1202 的门。

　　“沈先生？您的外卖！”

　　没人应答。林见星看了眼手表：10:13。这个时间沈望辰应该在家——他昨晚在竞赛班群里说今天要补作业。

　　敲门声持续了一分钟。外卖员开始打电话，隐约能听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林见星犹豫了三秒，打开门。

　　“他可能……”林见星顿了顿，“在洗澡。或者戴耳机。”

　　外卖员像看到救星：“那您能帮忙收一下吗？我还有三单要超时了。”

　　林见星看着那个印着披萨店 logo 的纸袋。油脂已经透过纸袋渗出小片油渍，在光线下泛着不健康的光泽。他应该拒绝。这不关他的事。

　　但他接过了纸袋。“我会转交。”

　　门关上。纸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烫，大概 65 摄氏度。林见星把它放在玄关柜上，抽了张纸巾垫在下面。油渍还是渗出来了，在米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晕开一小圈。

　　他发了条微信给沈望辰：“你的外卖在我这。”

　　没有回复。

　　五分钟后，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敲他的门。

　　林见星打开门。沈望辰站在外面，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套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领口太大，露出半边锁骨。他一只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另一只挂在脖子上。

　　“我刚在洗澡，”沈望辰语速很快，“手机在充电。谢了。”

　　林见星侧身示意玄关柜上的纸袋。沈望辰拿起，看了眼台面上的油渍：“抱歉，弄脏了。我帮你擦……”

　　“不必。”林见星说，“你耳机里在放什么？”

　　“嗯？”沈望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古尔德 1981 年版。怎么了？”

　　“音量太大对听力有害。”林见星说，“建议控制在 60 分贝以下。”

　　沈望辰眨眨眼：“你在关心我？”

　　“陈述事实。”林见星转身准备关门。

　　“等等。”沈望辰用脚抵住门缝——这个动作很不礼貌，但他做得如此自然，“那个……我家路由器好像坏了。能借你 Wi-Fi 查个资料吗？竞赛班那篇论文。”

　　林见星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他的私人空间像无菌实验室，不允许外界变量侵入。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分析：沈望辰头发是湿的，说明刚洗完澡；穿着居家服，说明不打算出门；竞赛论文 deadline 是今晚十二点。如果拒绝，对方可能需要去图书馆或咖啡厅，效率会降低 30%-40%。而他们是下周物理竞赛的队友。

　　“十分钟。”林见星说。

　　“成交。”

　　沈望辰脱鞋——林见星注意到他没穿袜子，脚踝上还有篮球赛那天的轻微淤青——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下意识缩了缩脚趾。

　　林见星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穿上。”

　　“你连客用拖鞋都有？”沈望辰一边穿一边笑，“还消过毒吗？”

　　“每周清洗一次。”林见星认真回答。

　　沈望辰的笑凝固在脸上：“……你是认真的？”

　　“卫生很重要。”

　　客厅保持着一贯的极简风格：灰白色调，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沙发是线条硬朗的 L 形，靠垫摆放角度完全对称。茶几上只有三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玻璃水杯，一本摊开的《费曼物理学讲义》。

　　沈望辰站在客厅中央，像误入现代艺术馆的游客，手脚不知该往哪放。

　　“Wi-Fi 密码在路由器背面。”林见星说，“书桌在卧室，你可以用。”

　　他本意是让沈望辰在客厅工作。但沈望辰已经朝卧室方向走去：“谢了。”

　　林见星跟上去，在卧室门口停住。

　　他的卧室是这间公寓里他最满意的空间：三米乘四米，朝南，光线充足。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深蓝色格纹，每个褶皱都经过精心整理。书桌靠窗，上面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台外接显示器。书架占据整面墙，书籍按学科和高度严格分类。

　　沈望辰在书桌前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他的动作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外……大。肘部碰到了笔筒，林见星看到笔筒晃动了一下，立刻上前扶稳。

　　“抱歉。”沈望辰说，但语气里没什么歉意。他已经连上 Wi-Fi，开始下载论文。

　　林见星站在门口，看着沈望辰的背影。对方湿漉漉的头发在浅灰色卫衣领口洇出一圈深色水渍，椅背上很快也沾上了水珠。

　　“你应该擦干头发。”林见星说。

　　“嗯嗯。”沈望辰头也不回。

　　林见星转身去浴室拿毛巾。回来时，沈望辰已经沉浸在论文里，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读公式。

　　林见星把毛巾放在椅背上。他的目光扫过屏幕——沈望辰在看的正是那篇关于转动惯量张量的论文，页边有密密麻麻的电子批注。

　　“第七页的推导有问题。”林见星说。

　　“我知道。”沈望辰说，“作者用了近似，但没说明近似条件。我正想发邮件问周老师……”

　　“条件是角速度矢量与主轴夹角小于 5 度。”林见星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英文专著，翻到某一页，“这里。”

　　沈望辰接过书。那页的页边有林见星的字迹，铅笔写的注释工整得像印刷体：“近似误差在 0.3% 以内，适用于大多数工程应用。”

　　“你连这种书都看？”沈望辰抬头，眼睛发亮。

　　“基础阅读。”

　　“这叫基础？”沈望辰笑了，继续翻书。他的手指停在另一处注释上，“等等，这个旁注……你用群论重新表述了刚体动力学？”

　　林见星感到一丝不自在。那些注释是他的私人思考，没打算与人分享。“只是笔记。”

　　“只是笔记。”沈望辰重复，语气里有种林见星读不懂的情绪，“林见星，你有没有意识到，你所谓的‘只是笔记’，已经超过大多数本科生的理解水平了？”

　　这句话让林见星停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沈望辰的注意力已经回到论文上。十分钟早就过了，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林见星看了眼手表：10:34。

　　“你的路由器，”林见星提醒，“修好了吗？”

　　“啊。”沈望辰的表情僵了一秒，“其实……没坏。”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只是想看看你家是什么样子。”沈望辰说得很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我们当邻居两个月了，我连你家门都没进过。这不合理。”

　　“为什么？”林见星问。

　　“因为我们是对手。”沈望辰转过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也是队友。而在战场上，了解你的盟友和敌人同样重要。”

　　“这不是战场。”

　　“所有竞争都是战场。”沈望辰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严格分类的书籍：数学、物理、化学、天文……连文学作品都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你的世界太有序了，林见星。像一块完美切割的水晶。”

　　林见星想反驳，但沈望辰已经走到了窗边。窗帘是白色的，整齐地束在两侧。窗玻璃一尘不染。

　　然后沈望辰看到了什么，突然笑了。

　　“这是什么？”他指着窗玻璃右下角。

　　林见星走过去。那里有一小块不起眼的痕迹——是他上周用白板笔随手画的坐标系，忘记擦了。三条坐标轴，原点在窗户角落，旁边标了几个点：(0,0,0), (1,2,3), (-1, 0.5, 2)……

　　“随手画的。”林见星说，伸手想擦。

　　“别。”沈望辰拦住他，“很有意思。你在标记什么？”

　　“没什么。只是思考时的习惯。”林见星很少向人解释这个。他喜欢把抽象概念具象化，在三维空间里想象向量和点集。窗玻璃是他的临时草稿纸。

　　沈望辰盯着那个小小的坐标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公平起见，你也该看看我家。”

　　“不必。”

　　“不，这很必要。”沈望辰合上电脑，“秩序与混乱的相互观测。就像物理学家既要研究理想气体，也要研究湍流。”

　　奇怪的类比。但林见星发现自己被说服了——从方法论的角度，对比研究确实有价值。

　　五分钟后，他站在了 1202 的门口。

　　沈望辰开门时说了句：“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林见星的第一反应是：这里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爆炸。

　　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乐谱、篮球杂志、和几个半拆封的快递箱。沙发上堆着衣服——不全是脏衣服，有些看起来是穿过一次但还不打算洗的“中间状态”。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可乐罐、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和一台连接着数位板的笔记本电脑。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整面墙上贴满了……东西。星空摄影打印件、篮球明星海报、一张巨大的元素周期表（有几个元素被特意圈出来）、甚至还有一张泛黄的儿童画，画上是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

　　“欢迎来到混沌中心。”沈望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林见星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杂物。他的大脑在疯狂处理信息：熵值极高，系统处于极度无序状态。但奇怪的是，在这种无序中，他感觉到某种……生命力。

　　“我的房间在那边。”沈望辰指向一扇虚掩的门。

　　林见星推开门。

　　如果说客厅是混沌，那么卧室就是混沌的奇点。

　　房间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了。墙角立着一个天文望远镜，镜筒上贴着夜光星星贴纸。书桌靠窗，上面堆满了东西：几本摊开的竞赛习题集、一个拆到一半的机械键盘、几个机器人模型零件、还有一台 3D 打印机，正在吱吱地打印着什么。

　　床上被子没叠，但林见星注意到被套图案是星空——准确的猎户座星图。

　　“那是我妈给我缝的。”沈望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小时候总失眠，她就说‘给你把星空盖在身上，星星会哄你睡觉’。”

　　林见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母亲从未做过类似的事。她会给他在 Excel 表里制定学习计划，会帮他挑选最有效率的参考书，但不会缝星空被套。

　　他的视线被书桌旁的白板吸引。那是一整面墙大小的白板，上面写满了……一切。

　　左边是物理公式，从牛顿第二定律到薛定谔方程，箭头和等号连接成网络。中间是篮球战术图，线条和圆圈标注着跑位路线。右边竟然是乐谱片段，铅笔写的音符旁有修改痕迹。

　　而在这些之间，在空隙处，有随手画的涂鸦：一只打哈欠的猫，一个篮筐，几颗星星。

　　林见星走近白板。他的目光被右下角的一小块区域吸引——那里有一道微分方程的解题过程。但不是标准解法。沈望辰用了种极其迂回的方式：先做变量代换，转化为积分方程，再用迭代法逼近解……

　　“这个解法，”林见星说，“效率很低。”

　　“但很有趣。”沈望辰站到他身边，“标准解法太无聊了。我想试试如果绕远路，会看到什么风景。”

　　林见星沉默地看着那些演算步骤。每一步都有批注，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这里应该可以这样……不对，试试那个……啊哈！果然！”

　　他能想象沈望辰站在这里，面对白板，自言自语地推导。不是为了效率，而是为了乐趣。

　　然后他看到了白板最上方的一行小字，用蓝色白板笔写的：

　　“如果世界是混沌的，那我就在混沌里找隐藏的秩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林见星平静的心湖。

　　“你写的？”他问。

　　“嗯。”沈望辰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中二期产物，别看了。”

　　但林见星还在看。他的目光移动到窗玻璃上——那里也有痕迹。但不是坐标系，而是……星空。

　　有人用白色蜡笔在玻璃上画了星座。不是精确的天文图，而是写意的、带着个人风格的线条：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被画成三个笑脸，北斗七星连成了一只奔跑的狗。

　　“也是你画的？”林见星问。

　　“下雨天无聊。”沈望辰说，“而且这样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星星——虽然是自己画的。”

　　林见星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看去，那些蜡笔线条与真实的天空重叠。今天阴天，没有星星，但玻璃上的星星还在。

　　他突然理解了沈望辰的世界观：不是拒绝秩序，而是在混沌中寻找另一种秩序。不是直线的、可预测的秩序，而是分形的、自相似的、在每一个尺度上重复着复杂模式的秩序。

　　“你的 3D 打印机在做什么？”林见星问。

　　“啊，那个。”沈望辰走到打印机旁，取下正在打印的物件——是一个复杂的多面体结构，像放大的晶体模型，“我在尝试打印出黎曼曲面的物理模型。理论上不可能，但我想看看最接近的近似是什么样子。”

　　林见星接过那个还温热的塑料模型。它很轻，表面有精细的纹理，在光线下折射出细小虹彩。

　　“为什么？”他问。

　　“因为想摸到数学。”沈望辰说得很简单，“有些东西，光在脑子里想不够，得用手摸到。”

　　林见星看着手里的模型，看着白板上的字迹，看着玻璃上的星星。他突然意识到，沈望辰的“混乱”不是真正的混乱，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秩序——一种他尚未学会解读的秩序。

　　手机响了。是林见星的闹钟：11:00，该开始物理竞赛习题集第三章了。

　　“我该回去了。”他说，放下模型。

　　沈望辰送他到门口。在跨出门槛前，林见星回头说：“你的路由器，其实没坏。”

　　“嗯。”沈望辰笑了，“你家的 Wi-Fi 密码我也记住了。”

　　林见星本该感到被侵犯。但他没有。

　　回到 1201，重新站在自己整洁如样本间的卧室里，林见星感到一种奇怪的错位感。这个空间突然显得……太整齐了。整齐得缺乏生命力。

　　他走到窗前，看着自己画的那个小坐标系。然后他拿起窗台上的白板笔，在坐标系旁边添了一个点。

　　点坐标：(2, 1, -1)。

　　没有特别意义。只是一个点。

　　但当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个点与之前的点构成的简单图形时，他想起了沈望辰白板上的那句话：

　　“如果世界是混沌的，那我就在混沌里找隐藏的秩序。”

　　也许，林见星想，也许秩序不止一种形式。

　　也许最完美的秩序，不是消灭所有随机变量，而是在随机中寻找模式。

　　手机震动。沈望辰发来消息：

　　“下周竞赛，如果我们拿到前三，我请你吃披萨。不是外卖，是店里现做的。”

　　林见星回复：“如果你能保证热量摄入不超过 800 千卡，并且蔬菜比例达到 40%。”

　　“……你真是我见过最严格的人。”

　　“这是最优解。”

　　“好吧，最优解先生。不过说真的——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在看到我的房间时扭头就走。”

　　林见星盯着这条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然后打字：

　　“你的房间，虽然无序，但符合某种分形维度的美学。”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这是我收到过最‘林见星式’的夸奖。谢了。”

　　林见星放下手机，重新坐回书桌前。物理竞赛习题集摊开在第三章，但他没有立刻开始。

　　他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但在他眼中，那些云层的形状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不是随机的，而是符合流体动力学方程的某种解。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第一道公式。

　　但这一次，他在等号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很小，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