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几何》鹤鹿鸣归山

3、第三章 球场的引力

　　十月第三个周五的午后，空气里漂浮着桂花的甜香和橡胶地板被暴晒后特有的气味。篮球场边围了黑压压三圈人，高二年级篮球赛的第一场——一班对二班——即将开始。

　　林见星站在一班队员休息区，低头调整护腕。他的13号球服略有些大，下摆空荡荡的。这不是他的主场——实验室才是。但班主任坚持每个男生都要上场，“增强班级凝聚力”。凝聚力，林见星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像某种需要验证的物理假设。

　　“紧张？”班长递来一瓶水。

　　“不。”林见星接过，没喝。赛前过量液体会增加胃部负担，影响运动表现。他看了眼手表：14:27，距离开赛还有三分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半场。

　　二班的休息区，沈望辰正被几个女生围着。他今天穿着鲜红色的7号球衣，衬得皮肤更白。一个女生递给他运动饮料，他笑着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旁边有人递毛巾，他随意擦了下后颈，动作流畅得像完成过千百次。

　　林见星移开视线。他想起资料里那行字：初中组全市篮球联赛MVP。一个能在省级数学竞赛和市级篮球赛中同时登顶的人，概率是多少？他快速心算，然后放弃——变量太多，模型太复杂。

　　裁判吹哨，双方队员上场。

　　两队在中圈跳球。林见星站在三分线外，位置是得分后卫。这是他主动要求的——距离篮筐最远，需要参与防守但不必频繁身体对抗。最优解。

　　跳球。篮球抛向空中，在最高点几乎静止了一瞬，然后开始下坠。两个中锋同时起跳，肌肉绷紧，指尖几乎同时触球——

　　球被拨向二班半场。

　　沈望辰接到球。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启动。第一步快得惊人，像子弹出膛。林见星本能地后撤防守，大脑自动计算：对方身高183cm，步幅预估0.85米，从三分线到篮下距离约6.75米，需要……

　　不需要计算了。沈望辰已经过他半个身位。

　　那是林见星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到所谓的“运动天赋”。不是训练能练出的东西，而是神经与肌肉之间某种天生的、高效的连接方式。沈望辰的变向没有预兆，重心压低时肩部几乎没有晃动，像一道红色闪电切开防守。

　　上篮，得分。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清脆得像撕开一张纸。

　　2:0。

　　场边爆发出欢呼。沈望辰跑回防守位置，经过林见星时，极轻地说了句：“跟紧点。”

　　不是挑衅，是陈述。林见星却感到血液往脸上涌。他调整呼吸，强迫自己进入分析状态：沈望辰第一步启动速度目测7m/s，变向加速度至少4m/s²，反应时间应该小于0.2秒……

　　比赛继续。

　　林见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他不突破，很少运球，但他的三分球像经过精密编程的导弹——接球，起跳，出手，弧度完美。前三次出手全部命中，空心入网。

　　9:6，一班反超。

　　“可以啊！”队友拍他后背。

　　林见星点头，视线却锁定在沈望辰身上。对方正在底线发球，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开场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松，而是一种专注的、捕食者般的锐利。

　　第二节进行到第五分钟，林见星得到了和沈望辰对位的机会。

　　二班进攻，沈望辰在弧顶控球。他做了一个胯下运球，篮球在左手和右手间弹跳，节奏诡异得像心跳紊乱。林见星压低重心，张开双臂——防守面积最大化。

　　“要单打吗？”沈望辰说，声音带着笑，但眼神没笑。

　　林见星不回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橙色的球上，观察球的旋转，预判下一次弹起的高度和角度。

　　沈望辰动了。向右虚晃，球却从背后拉到左侧。假动作逼真到林见星的髋关节已经做出了反应——重心右移。糟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失衡。沈望辰从左侧突破，第一步跨出时肩膀撞上了林见星的胸口。

　　撞击的力度比想象中大。林见星感到胸腔一震，空气被挤出肺部。他向后踉跄，脚踝在反关节的方向扭了一下，疼痛尖锐地窜上小腿。

　　要摔倒。

　　但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手指有力地箍住他的腕骨。林见星借力稳住身体，站定。两人距离极近，他能看到沈望辰额角滑落的汗珠，能闻到汗水混合着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

　　“没事？”沈望辰问，手还没松开。

　　林见星抽回手腕。皮肤接触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脉搏在那一小块区域剧烈跳动——心率至少120，可能130。剧烈运动所致，他告诉自己。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

　　沈望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防。比赛继续，裁判没吹犯规——合理身体接触。

　　但林见星知道那不是意外。沈望辰在撞上前的瞬间收力了，否则他现在应该躺在地上。那只伸过来的手也不是必要的——他本可以任由他摔倒。

　　中场哨响。比分28:25，一班领先三分。

　　林见星走到场边，接过毛巾盖在头上。汗水浸透球衣，布料紧贴后背，很不舒服。他摘下眼镜，世界立刻模糊成一片色块。没有清晰边界的视野让他不安，他又把眼镜戴了回去。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是沈望辰。他已经走到了一班休息区这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刚才那下，”沈望辰说，“真没事？”

　　林见星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冰也不热。“没事。”

　　“你防守习惯有问题。”沈望辰在他旁边的空凳子上坐下，距离近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相碰，“重心降得太低，反而影响横向移动。而且你太依赖预判了——真正的好手会故意打乱节奏。”

　　林见星转头看他。沈望辰的脸上也有汗，发梢湿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你在教我？”林见星问。

　　“算是吧。”沈望辰笑了，“毕竟下次物理竞赛我们可能是一个队的。把你撞坏了，损失的是我们俩。”

　　奇怪的逻辑。但林见星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你的三分很准。”沈望辰又说，“但出手点固定，准备时间太长。稍微研究过录像就能封盖。”

　　“你研究过我的录像？”林见星抓住重点。

　　沈望辰顿了顿，然后坦然点头：“上周体育课，你在另一头练投篮。我看了十分钟。”

　　林见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节体育课，自己确实在练习定点三分。但他没注意到有人在观察——或者说，他没注意到观察他的人是沈望辰。

　　“为什么要看？”他问。

　　“好奇。”沈望辰回答得很简单，“想看看一个能在考场上考满分的人，在球场上是什么样子。”

　　“结论呢？”

　　“结论是……”沈望辰拖长声音，眼睛弯起来，“你在球场上也像在解题。每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函数，在约束条件下求最优解。很有意思。”

　　林见星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下半场的哨声救了这场对话。

　　第三节比赛更加激烈。一班改变了战术，开始重点盯防沈望辰。两人包夹，有时甚至三人。但沈望辰依然能找到空隙，他的传球像手术刀——精准，突然，总是出现在防守最薄弱的地方。

　　林见星继续他的远程打击。他的三分球7投5中，命中率71.4%。但分差在缩小。沈望辰不仅自己得分，还盘活了全队。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比分52:51，一班领先一分。

　　球权在一班。林见星在底角接球，面前是沈望辰。

　　这是比赛开始后两人第一次真正的一对一。全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见星运球。他的运球技术一般，但足够稳。沈望辰没有贸然抢断，只是张开双臂，封住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线。

　　“这次不会让你过了。”林见星说。他很少在比赛中说话，但这句话脱口而出。

　　沈望辰笑了：“试试看。”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进攻时间还剩8秒。林见星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很逼真，连他自己都差点被骗。但沈望辰没跳，只是稍微前倾。

　　7秒。

　　林见星向右突破，第一步很快。沈望辰滑步跟上，身体贴得很近。林见星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5秒。

　　急停。后撤步。这个动作他练过几百次，肌肉记忆完美执行。他起跳，篮球举过头顶，视线锁定篮筐。

　　沈望辰也跳了起来。他跳得更高，手臂完全伸展，指尖几乎要碰到球。

　　但林见星调高了出手弧度。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比平时更陡的抛物线，越过沈望辰的指尖，旋转着飞向篮筐。

　　时间仿佛变慢了。林见星能看到篮球表面深色的沟壑，能看到它逆时针旋转，能看到它到达最高点然后开始下坠——

　　“唰。”

　　空心入网。

　　55:51。时间还剩1分43秒。

　　落地时，林见星的脚踩在了沈望辰的脚上。两人都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但在倒地的前一刻，沈望辰伸手揽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撑地，硬生生稳住了两人。

　　这个姿势很别扭——林见星几乎整个人靠在沈望辰怀里，后背贴着对方的胸膛。他能感觉到沈望辰的心跳，很快，很重，透过两层湿透的球衣传来。

　　“投得漂亮。”沈望辰在他耳边说，声音里有喘息，也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松开了手。林见星站直，整理了一下球衣。他的耳朵有点热。

　　最后两分钟成了垃圾时间。二班试图反扑，但时间不够了。终场哨响，比分定格在58:54，一班获胜。

　　场边爆发出欢呼。队友们涌上来，拍林见星的肩膀和后背。他勉强应付着，视线却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红色的7号。

　　沈望辰正在和队友说话，表情平静，甚至还拍了拍垂头丧气的中锋的肩膀。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找到了林见星。

　　两人对视了三秒。

　　沈望辰先动了。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到林见星面前时，他把其中一瓶扔了过来。

　　林见星接住。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刺骨。

　　“下次，”沈望辰说，拧开自己那瓶，“我会封盖你那个后撤步。”

　　“下次我会开发新的招式。”林见星回应。

　　沈望辰笑了，仰头喝水。水流过他的下颌线，滴落到锁骨，再滑进球衣领口。林见星移开视线，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水。

　　“下周物理竞赛集训，”沈望辰突然说，“一起走？”

　　林见星想了想。集训地点在城北的师大附中，从学校过去要转两趟公交。最优解确实是拼车。

　　“可以。”他说。

　　“那周一放学见。”沈望辰说完，转身走向自己的班级。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举起水瓶示意了一下。

　　林见星也举了举瓶子。

　　人群渐渐散去。林见星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慢慢拉伸小腿肌肉。刚才被撞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脚踝也有些不适。他脱掉球鞋和袜子，检查脚踝——轻微红肿，但应该没有伤到韧带。

　　“需要冰敷。”

　　林见星抬头。沈望辰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冰袋。

　　“医务室拿的。”他在林见星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把冰袋递过来，“敷十五分钟，明天就不会肿了。”

　　林见星接过冰袋，贴在脚踝上。冰凉的感觉缓解了疼痛。

　　“你怎么知道……”

　　“看你走路姿势不对劲。”沈望辰说，眼睛看着球场。工人们已经开始收拾器材，篮球架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而且刚才落地的时候，你皱眉了。”

　　林见星不记得自己皱眉了。但沈望辰注意到了。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有人在练琴，弹的是《月光》第一乐章。

　　“你钢琴弹得不错。”沈望辰突然说。

　　林见星愣住：“你怎么……”

　　“上周三晚上，八点到八点半。”沈望辰转头看他，眼睛在夕阳下变成琥珀色，“你练的是肖邦的练习曲，作品10第3号。开头那段有点卡，重复了七遍。”

　　林见星完全说不出话。上周三晚上，他确实在练琴。父母都不在家，他难得地没有严格按照时间表行事，多练了半小时。肖邦的那首练习曲，左手跨越的段落他总处理不好，确实重复了很多遍。

　　但沈望辰怎么会知道？还数了重复次数？

　　“我们的阳台，”沈望辰指指天空，“距离不到五米。声音传得很清楚。”

　　所以他在听。在那个周三晚上，沈望辰在自己家里，听到了林见星练琴的声音。不仅听到，还听出了曲目，数了重复次数。

　　林见星感到一种奇怪的暴露感，像是被人看到了不该被看到的部分。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被冒犯。

　　“你懂钢琴？”他问。

　　“我妈是钢琴老师。”沈望辰说，“被迫听了十几年，耳濡目染。”

　　冰袋的温度渐渐升高。林见星换了个角度敷。脚踝的肿胀似乎真的消了一些。

　　“该回去了。”沈望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的球衣下摆掀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腹。林见星立刻移开视线。

　　“嗯。”

　　他们一起走回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时，沈望辰说：“冰袋明天还到医务室就行。”

　　“好。”

　　“还有，”沈望辰顿了顿，“刚才比赛，打得不错。真的。”

　　林见星点头：“你也是。”

　　回到教室，收拾书包。林见星的动作比平时慢。他的身体在冷却下来，肌肉开始酸痛，胸口和脚踝的疼痛也更明显了。

　　但他脑子里回放的却不是这些疼痛。

　　是沈望辰抓住他手腕时掌心的温度。
　　是两人几乎相撞时呼吸交错的瞬间。
　　是赛后那瓶扔过来的矿泉水在空中划出的抛物线。
　　是夕阳下，沈望辰说“你钢琴弹得不错”时，眼睛里映出的光。

　　林见星背上书包，锁好教室门。走廊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到一楼时，他看到了公告栏。最新的月考成绩已经贴出来了。他走过去，目光直接落在最顶端。

　　第一名：林见星，总分947/1050。
　　第二名：沈望辰，总分945/1050。

　　分差2分。比上次缩小了0.5分。

　　林见星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望辰发了条消息：

　　“月考题最后一道大题，你的解法比参考答案简洁。明天物理集训，路上讨论？”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好。另外，你脚踝如果还疼，我家有更好的喷雾。”

　　林见星盯着这条消息，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竞争在继续。但在竞争之外，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生长。

　　像球场上的引力，看不见，却真实存在，影响着每一道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