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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无理数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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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班的教室在实验楼顶层,朝北,九月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黑板左侧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林见星提前八分钟到达,选了第三排正中的位置——视野与黑板的夹角最优,能清晰看到板书,又不会因仰头导致颈椎疲劳。
教室里陆续坐进来二十余人,都是通过选拔考试筛选出来的。林见星快速扫视一圈,大脑自动分类:六人戴眼镜(其中两人是高度近视),四人左利手,三人有咬笔习惯——典型的理科生群体特征分布。
沈望辰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T恤,肩上随意搭着校服外套,手里捏着一罐还没开封的汽水。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落在林见星旁边的空位上。
“介意吗?”他已经拉开了椅子。
“随意。”林见星的回答简短,视线没离开摊开的竞赛习题集。
讲台上的老师姓周,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但眼神锐利。他没说开场白,直接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
“如图所示,三个质量均为m的小球,用长度均为L的轻杆连接,构成等边三角形。系统初始静止在光滑水平面上。在t=0时刻,对顶点A施加一水平冲量I。求:系统在任意时刻t的运动状态。”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典型的刚体力学与动量守恒综合题,但连接体的约束条件增加了维度。
林见星的手指在草稿纸上轻轻敲击。他的大脑已经开始构建模型:将系统质心运动与绕质心转动解耦。冲量I给予系统质心一个初始速度v_c=I/(3m)。同时,系统会绕质心旋转,角速度ω需要通过对冲量矩的积分……
“有人有思路吗?”周老师的声音打破沉默。
教室里一片寂静。林见星准备举手,但有人比他更快。
“老师,”沈望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能不能用对称性偷个懒?”
周老师挑眉:“怎么偷?”
沈望辰站起来,没去黑板,只是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三个球完全对称,所以冲量作用后,系统的运动可以分解为两部分:一是质心匀速直线运动,二是系统绕质心做匀速转动。关键是转动轴——”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不是绕质心在水平面内的任意轴,而是垂直于三角形平面的轴。因为冲量在平面内,所以角动量也必须在平面内,但转动轴垂直于平面……等等,让我想想。”
林见星盯着沈望辰的侧脸。他能看到对方瞳孔在轻微移动,那是视觉空间推理的迹象。沈望辰的思维路径和他完全不同——林见星是严格从牛顿第二定律和角动量定理出发,而沈望辰直接从对称性和守恒量切入。
“因为系统是等边三角形,”沈望辰继续说,语速加快,“所以转动惯量关于过质心且垂直于平面的轴是I=3m(L/√3)^2?不对,等等,每个球到转轴的距离应该是……”
“L/√3。”林见星下意识开口。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林见星感到耳根微热,但声音保持平稳:“等边三角形中心到顶点的距离是边长除以√3。这里边长是L。”
沈望辰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对!所以转动惯量I_total=3m(L/√3)^2=mL^2。”
周老师脸上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继续。”
“冲量I作用在A点,相对于质心的力臂是…L/√3?”沈望辰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林见星。
林见星点头:“质心到顶点的距离。”
“所以冲量矩是I(L/√3)。根据角动量定理,系统获得的初始角动量L_angular=I(L/√3)。角速度ω=L_angular/I_total=(I(L/√3))/(mL^2)=I/(√3mL)。”
沈望辰说完,长长呼了口气,像刚跑完一场短跑。他看向林见星:“质心速度是I/(3m),对吧?”
“对。”林见星简短回应,但内心波澜起伏。沈望辰的解法完全跳过了建立微分方程的过程,直接用物理直观和守恒量得到答案。这种方法风险极高——如果对称性判断错误,整个推导会崩塌。但如果正确,效率是传统方法的数倍。
“很漂亮。”周老师鼓了鼓掌,“沈望辰同学用的是物理学家喜欢的思路:先看系统有什么对称性,有什么守恒量。林见星同学补充的关键几何参数也很准确。你们两个,”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一个擅长看到森林,一个擅长看清树木。”
这个比喻让林见星微微皱眉。他并不只想看清树木,他想要的是整片森林的精确地图。
沈望辰坐下时,汽水罐“啪”地一声打开,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喝了一大口,然后压低声音对林见星说:“刚才谢了。我差点在几何关系上卡壳。”
“你本可以自己推导。”林见星说,眼睛仍看着黑板。
“但那样就慢了。”沈望辰笑,“而且,合作解题的效率更高,不是吗?”
合作。林见星品味这个词。在他过去十五年的认知里,学术追求本质上是单兵作战。你可以讨论,可以请教,但最终解题的神经元放电必须发生在自己的大脑皮层里。
周老师已经开始讲解传统解法。林见星认真记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能感觉到旁边沈望辰也在写,但节奏完全不同——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快速涂画,甚至有一次笔尖戳破了纸面。
下课铃响时,林见星的笔记已经整理了三种解法:牛顿定律法、拉格朗日方程法、还有沈望辰的对称性法。他在第三种解法旁画了个星号,写上批注:“高效,但依赖直觉,普适性待验证。”
“喂,”沈望辰凑过来看他的笔记,“你这笔记…是给出版社的样稿吗?”
林见星合上本子:“只是个人习惯。”
“厉害。”沈望辰站起身,把空汽水罐精准地投进教室后排的垃圾桶,“一起走?”
林见星本想拒绝,但看了眼手表——17:23,这个时间校车已经发车,公交要等12分钟。和沈望辰一起走似乎是最优解。
两人沉默地走出实验楼。傍晚的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梧桐树叶开始泛黄。走到校门口时,沈望辰突然说:“你刚才在课上,其实已经完整解出来了,对吧?”
林见星脚步微顿:“何以见得?”
“你看黑板的眼神。”沈望辰模仿了一个聚焦微眯的表情,“那是已经得到答案的人,在验证过程的表情。我打篮球时见过类似的眼神——投手在球出手前就知道它会进。”
奇怪的类比。但意外的准确。
“我的确解出来了。”林见星承认,“用拉格朗日方程。”
“二阶微分方程那个?哇。”沈望辰吹了声口哨,“我试过学分析力学,但那些变分原理让我头疼。我更喜欢直接从牛顿定律出发。”
“牛顿定律在处理约束系统时很繁琐。”
“但直观啊。”沈望辰张开手比划,“力,加速度,动量——你能在脑子里‘看到’它们。那些广义坐标、拉格朗日量…太抽象了。”
林见星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他意识到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思维模式:他自己倾向于抽象化和一般化,沈望辰则依赖几何直观和物理图像。没有优劣,只有不同。
他们走到公交站。68路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打开时喷出一股热风。
车上人不多。林见星选了靠窗的单人座,沈望辰自然地坐在了他旁边的双人座外侧。车启动后,沈望辰从包里掏出耳机戴上,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
林见星看向窗外。城市的街景匀速后退,像一卷无限播放的胶片。他的大脑却在回放物理课上的那一幕:沈望辰站在教室里,用空中手势推导出答案的样子。那种解题的快乐几乎具象化,像一层光晕笼罩着他。
无理数。林见星突然想到这个词。像圆周率π,像自然常数e——无限不循环,无法用分数精确表示,永远带着一种不可预测的小数部分。沈望辰给他的感觉就是这样:无法用简单的“学霸”“竞争对手”来定义,总有一些无法归类的余数。
公交车报站:“翡翠花园到了,请后门下车。”
他们同时起身。下车,刷卡,走进小区大门。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着花岗岩的路面上交错。
8号楼的大堂冷气开得很足。林见星按下电梯按钮,沈望辰则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整理头发——其实根本没必要,他的头发本来就有种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感。
电梯门打开。空无一人。
他们走进去。林见星按了12,沈望辰的手也伸向按钮板——然后停在了12这个数字上方。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你也住12楼?”沈望辰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惊讶。
“1201。”林见星说,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
“我是1202。”沈望辰说,“我们不仅是邻居,还是对门邻居。”
电梯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机运转的轻微嗡鸣。林见星的大脑在飞速计算:一层两户,两户对门。假设他随机搬进这栋楼的某一户,与沈望辰成为对门的概率是……1/24(12层)×1/2(两户中特定一户)=1/48。加上他们是同校同年级的概率,加上他们都是竞赛班成员的概率。联合概率已经低到需要用科学计数法表示。
电梯“叮”一声到达12楼。门打开,狭长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1201在走廊左侧,1202在右侧。两扇门相距不到四米,门牌号对称得如同镜像。
林见星掏出钥匙。他听到身后沈望辰也在开门。钥匙转动的声音几乎同步。
“那么,”沈望辰在进门前一秒回过头,“明天见?”
“明天见。”林见星回答,推开了自家房门。
关门,反锁,放下书包。一系列动作完成后,林见星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家整洁得像样板间:客厅灰白主色调,家具线条硬朗,所有物品各居其位。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副世界地图,图钉标记着父母出差的地点——此刻有三个图钉,分别在上海、广州和法兰克福。
手机震动。林见星划开屏幕,是母亲的消息:
“见星,妈妈临时要去香港开会,三天后回。爸爸在德国项目延期。给你转了生活费,记得按时吃饭。冰箱里有准备好的便当,加热吃。注意安全。”
标准流程。林见星回复:“收到。注意休息。”
他走到冰箱前,果然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着三份便当盒,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加热时间。他拿出今天的那份,放进微波炉,设置3分30秒。
等待加热的间隙,他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如星辰洒落。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右侧——1202的阳台。
两个阳台相距大约五米,中间是空荡荡的空气。1202的阳台和这里完全不同:挂着篮球衣,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角落还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此刻阳台上空无一人,但灯亮着,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室内暖黄色的光。
微波炉“叮”的一声。
林见星端出便当,在餐桌前坐下。一人食的餐桌显得过大,他通常只占用靠近厨房的一角。便当是标准的营养搭配:蛋白质、碳水、蔬菜比例4:3:3。他吃得很慢,每一口咀嚼20次——这是最利于消化的频率。
吃到一半时,对面阳台的门突然开了。
沈望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靠在栏杆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紧皱,嘴里还念念有词。然后他突然举起平板,对着天空——不,是对着楼宇间的狭窄夜空——拍了张照片。
林见星下意识地往阴影里挪了挪,确保自己不在对方视野中。
沈望辰拍完照,盯着屏幕看了会儿,然后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举起左手,对着天空比划,像在测量角度。他的嘴唇在动,林见星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能从口型猜出几个词:“方位角…高度角…”
他在观星?在城市光污染这么严重的地方?
沈望辰突然低下头,开始在平板上记录什么。他的表情专注得惊人,和白天那个随性的形象判若两人。灯光勾勒出他的侧脸线条,下颌线紧绷,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林见星看了大约三分钟,直到沈望辰突然转头,视线直直地投向这边。
他立刻后退,离开了窗前区域。心跳有些快——不,是正常心率范围的偏高值,大约95次/分。他走到水槽前冲洗便当盒,水流声掩盖了其他声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学校竞赛班的群消息。他划开,看到周老师发了一份补充阅读材料。他下载,打开,发现是几篇关于刚体力学前沿应用的论文。
然后他看到了沈望辰在群里的发言:
“老师,第三篇论文的公式(7),那个转动惯量张量的坐标变换,是不是印错了?我算出来的结果和文中差一个转置。”
林见星快速翻到论文第三页。公式(7)……他拿出草稿纸,开始验算。五分钟后,他得出结论:沈望辰是对的。论文确实有误。
他盯着手机屏幕。周老师还没回复,群里其他人也没说话。他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
“验证无误。公式(7)右侧应添加转置符号T。”
发送。
几乎是立刻,沈望辰发来一个私聊窗口:
“你也发现了?我还以为我算错了三遍。”
林见星回复:“我只算了一遍。”
“……厉害。吃饭了吗?”
这个问题跳转得太快,林见星愣了一下:“吃了。”
“我还没。刚在阳台试图找北极星定位,结果发现城市里根本看不到。失败。”
所以刚才果然是在观星。林见星想了想,打字:“需要至少三等星以上亮度。城市夜空极限星等大约3等,北极星是2等,理论上可见,但需要避开直射光源。”
“你对这个也有研究?”
“只是基础知识。”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林见星以为结束了,正准备关掉手机,新消息又来了:
“话说,你爸妈在家吗?我妈刚发消息说她和我爸都要加班到深夜,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林见星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某种奇妙的同步性正在发生:不仅是邻居、同班、竞争对手,现在连父母不在家的状态都同步了。
他最终打字:“我父母也出差了。”
“哇。所以今晚这层楼就我们俩?像不像恐怖片开头?”
“不像。恐怖片里的邻居通常不会一起讨论转动惯量张量。”
“哈哈!有道理。那我点外卖了,你要不要一起?满减凑单。”
林见星看向冰箱里剩下的两份便当。明天和后天的份。他应该拒绝,保持既定计划。
但他打字:“好。我要沙拉,不要酱汁。”
“收到。比萨可以吗?我找到一家买一送一。”
“可以。一半蔬菜,一半肉类。”
“讲究。30分钟后到。”
关掉手机,林见星走到客厅,重新看向对面阳台。沈望辰已经进去了,玻璃门关着,但暖黄色的光还亮着。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天文学基础教材,翻到星等和观测条件那章。书页上有他两年前做的笔记,字迹比现在稚嫩,但依然工整。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两扇相对的门后,两个少年各自占据一方空间,中间隔着一道走廊、两堵墙、和一系列低概率事件的叠加。
像两个无理数,林见星想,在数轴上无限接近,却永远不会完全重合。
但今晚,他们至少会分享同一张外卖订单。
微波炉的计时器显示00:00,像某种归零重启的暗示。林见星拿起手机,看到沈望辰发来的最新消息:
“外卖员说到了。猜拳决定谁下楼拿?三局两胜。”
他嘴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游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