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几何》鹤鹿鸣归山

1、第一章：光年之外

　　晨光切开九月的空气，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林见星站在礼堂侧门的阴影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射出礼堂内晃动的光影。

　　礼堂里人声嘈杂，八百名新生像初生的粒子般无序运动。林见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席台后方那块深红色的绒布帷幕上。他的大脑已经开始自动建模：礼堂容积约12000立方米，当前人员密度0.067人/立方米，环境噪音65分贝左右并呈上升趋势——典型的开学典礼前混沌状态。

　　“让一让！热水！烫！”

　　一个身影从林见星身侧挤过，带起一阵风。林见星下意识侧身避让，视线却捕捉到那个背影：浅灰色连帽卫衣，肩线松垮，背包带子只挂了一边。那人手里端着两杯一次性纸杯，液体在杯口危险地晃荡。

　　“抱歉抱歉——”声音带着笑，却没回头。

　　林见星皱了下眉。无序，不可预测，熵增的完美体现。他重新调整站姿，后背挺直，肩胛骨收紧到教科书式的标准姿势。母亲昨晚的话还在耳畔：“见星，今天是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日子。记住，第一印象是建立秩序的开始。”

　　秩序。林见星喜欢这个词。他口袋里的手轻轻握了握——那里有一张对折三次的发言稿，边缘与折痕完美对齐。

　　礼堂的广播系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请各位新生按班级区域就座！开学典礼即将开始！”

　　人流开始涌动。林见星顺着高一(1)班的方向移动，脚步不快不慢，恰好保持在人群平均速度的1.2倍——足够高效，又不显突兀。他的座位在第三排最右侧，靠走道。坐下前，他习惯性地用纸巾擦了擦椅面。

　　就在他落座的同时，左侧的空位被一个书包“砰”地占领。

　　“呼——赶上了！”

　　是刚才那个端热水的背影。现在林见星看到了正面：微卷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眼睛很亮，即使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也像蓄着光。他正把其中一杯热水递给前排的女生。

　　“你的红糖水，趁热喝。”

　　女生脸红着接过：“谢谢望辰…”

　　沈望辰。林见星的大脑迅速调取信息：沈望辰，中考总分729.5，全市第二。比他低0.5分。

　　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差距。

　　沈望辰似乎察觉到注视，转过头来。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林见星想起了昨晚预习高中物理时看到的双缝干涉实验示意图——两束光交汇时，会在屏幕上产生明暗相间的条纹。此刻他感觉某种类似的事情正在发生：两束目光在空气中相遇，产生了某种不可见的干涉图案。

　　“嘿。”沈望辰先开口，笑容像一道不规则的函数曲线，“林见星，对吧？”

　　“是。”林见星的回应像敲击键盘时发出的短促声响。

　　“一会儿台上见。”沈望辰眨了下眼，转回身去。

　　台上见。林见星品味着这三个字。根据典礼流程，新生代表发言只有一个名额。但上周他接到通知时，教务处老师含糊地说“今年情况特殊”。现在他明白了特殊之处——第一和第二，都要上台。

　　竞争从这一刻就已经开始。不，从中考成绩公布那天就开始了。

　　灯光突然暗下，一束追光打在主席台上。

　　“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放大，“首先，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今年以优异成绩考入我校的两位同学——他们分别是全市中考第一名林见星同学，和第二名沈望辰同学！”

　　掌声雷动。林见星起身，整理了下校服领口。他注意到沈望辰起身的动作：单手一撑椅背，轻盈得不像在起立，像在完成某个即兴的舞蹈动作。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主席台侧边的台阶。林见星在前，沈望辰在后。台阶有七级，林见星每一步都踏在台阶正中，鞋底与边缘的距离几乎恒定。他能听到身后沈望辰的脚步声——松散，节奏随意，甚至有一级踏了两步。

　　后台狭小，挤着几位等待颁奖的老师。林见星站定在幕布旁，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沈望辰则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

　　“紧张吗？”沈望辰含混地问，糖块在脸颊一侧鼓起一个小包。

　　“不。”林见星的回答简洁。

　　“我也不。”沈望辰笑了，“不过说实话，我更宁愿在篮球场上被人盯着。”

　　篮球。林见星想起资料里的一行备注：沈望辰，初中组全市篮球联赛MVP。一个会打篮球的学霸，这种组合的概率是多少？他快速心算：假设学霸概率0.01，篮球特长生概率0.05，两者独立事件同时发生的概率是0.0005。当然，这两个事件很可能不是独立的，需要更复杂的条件概率模型……

　　“请林见星同学准备上台发言！”

　　林见星收回思绪。幕布拉开一条缝，他走了出去。

　　追光瞬间将他笼罩。视野里是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双眼睛，但他自动过滤了这些干扰项。他的目光落在礼堂最后方的墙上——那里挂着校训匾额。聚焦于一个固定点有助于保持镇定，这是他从某本心理学书籍中学到的技巧。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平稳，清晰，每个字的音量和时长都经过潜意识调节。发言稿的内容他早已熟记，但此刻他仍选择遵循文本——秩序始于对既定规则的遵守。

　　“很荣幸站在这里，代表全体新生发言。高中三年，是人生中一段关键的‘函数区间’。在这个区间内，我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将成为定义未来轨迹的‘自变量’……”

　　他用了数学比喻。这是刻意为之的选择。在准备发言稿时，他考虑了三种修辞风格：文学性、哲理性、科学性。最终选择了第三种。科学是秩序的终极体现，而数学是科学的语言。

　　台下很安静。但林见星能感觉到，这种安静和刚才不同——现在是一种专注的安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侧台，看到沈望辰正站在那里，抱着手臂，表情难以解读。

　　“……因此，让我们以严谨为笔，以勤奋为墨，在这张名为‘高中’的坐标纸上，画出最精准的人生轨迹。”

　　掌声响起。林见星微微鞠躬，角度控制在15度——不多不少。转身下台时，他的脚步依然精准，甚至注意到自己站在台上的时间正好是5分30秒，与预估完全一致。

　　与沈望辰擦肩而过时，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不错。”

　　不知是赞扬还是别的什么。

　　沈望辰上台的方式和林见星完全不同。他不是“走”上去的，更像是“流动”上去的。追光打在他身上时，他甚至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引发台下几声轻笑。

　　“大家好，我是沈望辰。”他凑近麦克风，声音里带着天然的笑意，“刚才林见星同学说，高中是个函数区间。说得特别好。不过我想补充一点——再完美的函数，也需要一点随机变量，才会变得有趣。”

　　台下响起更明显的笑声。林见星在侧台面无表情地听着。

　　“比如，如果你每天严格按照时间表学习、吃饭、睡觉，你的生活轨迹会是一条完美的直线。”沈望辰做了个平直的手势，“但如果你某天突然决定——哎，今天不想做数学题了，想去打场篮球，或者看本和考试无关的书，那么这条线上就会出现一个有趣的波动。”

　　林见星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机变量。波动。这些词在他听来近乎危险。

　　“所以我的想法是，”沈望辰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在严谨求解的同时，不妨留一点空间给灵感，给意外，给那些不按计划发生的精彩瞬间。因为很多时候，人生的最优解，并不在预定的轨道上。”

　　掌声比刚才更热烈，还夹杂着口哨声。沈望辰的鞠躬幅度很大，带着舞台剧演员的夸张感。下台时，他甚至小跳了一步。

　　回到侧台，两人再次近距离面对面。这次是沈望辰先开口：“我是不是有点太随意了？”

　　“发言风格属于个人选择。”林见星用中性词回答。

　　“但你更喜欢秩序，对吧？”沈望辰歪了歪头，“从你走路的步频，还有发言稿的段落结构能看出来。每个部分都是严谨的三段式：提出论点、论证、总结。”

　　林见星感到一丝被看穿的不适：“观察力不错。”

　　“彼此彼此。”沈望辰笑了，“你刚才在台下心算什么呢？我注意到你瞳孔在轻微移动，那是你在进行视觉心算时的微表情。”

　　林见星这次真的惊讶了。很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细节。

　　“心理学小知识。”沈望辰眨眨眼，“我也喜欢观察人。”

　　典礼继续进行，颁奖、领导讲话、教师代表发言。林见星和沈望辰被安排坐在主席台侧边的加座上。整整四十分钟，他们肩并肩坐着，距离不超过三十厘米。

　　林见星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沈望辰则不断变换姿势：一会儿手撑下巴，一会儿跷二郎腿，一会儿向后靠。每次动作调整，他的手臂或肩膀都会轻轻擦过林见星。

　　第五次轻微碰撞时，林见星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你能不能保持一个姿势超过三分钟？”

　　“抱歉。”沈望辰压低声音回答，但语气里毫无歉意，“静态平衡不符合我的动力学模型。”

　　林见星决定不再回应。他将注意力转移到主席台的木质纹理上，开始在心里默背圆周率。3.14159265358979323846…数字的有序排列让他感到平静。

　　典礼结束时已近中午。人流涌向礼堂出口，林见星刻意放慢脚步，等人群稀疏些再离开。他走到礼堂后方的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公告栏最上方，两张成绩单并排贴在一起。

　　左边：林见星，总分730。语文146，数学150，英语149，理综150，文综135。

　　右边：沈望辰，总分729.5。语文143，数学150，英语148，理综150，文综138.5。

　　分差0.5。具体到科目：语文差3分，英语差1分，文综差3.5分。数学和理综打平。

　　“只差0.5分啊！”旁边有女生小声惊叹。

　　“但第一名就是第一名。”另一个声音说。

　　林见星的视线在两张成绩单间移动。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文综分数上：135 vs 138.5。这是差距最大的一科，也是他最不满意的一科。135分，意味着主观题有扣分。不完美。

　　“在看我们的‘生死簿’？”

　　沈望辰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林见星侧身，发现对方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公告栏前，正仰头看着那两张成绩单。

　　“生死簿？”

　　“初中老师总说，一分一操场。”沈望辰比划着，“咱俩这0.5分，至少差半个操场的人吧。可不就是生死簿？”

　　奇怪的比喻。林见星想。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比喻有一种荒谬的准确性。

　　“你的文综很强。”林见星说，语气是陈述事实式的平静。

　　“你的数学和理综也很强。”沈望辰回应，“不过说实话，那道物理压轴题，你是怎么想到用能量守恒结合角动量解的？我用了运动学方程，计算量大了三倍。”

　　这是一个具体的技术问题。林见星的大脑自动调出三个月前那场考试的最后一题。

　　“题目中隐含了旋转对称性。”他说，“注意到那个条件，就能简化模型。”

　　“旋转对称性…”沈望辰重复，眼睛亮了，“厉害。我当时完全被线性思维困住了。”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的学术交流。虽然场合奇怪——站在拥挤的公告栏前，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林见星感到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讨论具体问题比应付社交辞令简单得多。

　　人流逐渐散去。他们一起走出礼堂，九月的阳光劈头盖脸洒下来。林见星眯了眯眼，从包里拿出遮阳伞。

　　“你还带伞？”沈望辰惊讶。

　　“紫外线指数今天很高。”

　　“男生打什么伞。”沈望辰咧嘴笑，却自然而然地走进了林见星的伞下阴影里。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主干道上。林见星尽量让伞保持在两人正中，但沈望辰比他高两厘米，伞需要稍微抬高。

　　“宿舍在哪栋？”沈望辰问。

　　“我不住宿。”林见星说，“家住得近。”

　　“巧了，我也不住。”沈望辰说，“我家也在附近。哪个小区？”

　　“翡翠花园。”

　　沈望辰停住了脚步。林见星也不得不停下，转头看他。

　　“我也住翡翠花园。”沈望辰的表情变得古怪，“几号楼？”

　　“8号楼。”

　　“……我也住8号楼。”

　　这个概率是多少？林见星快速计算。学校高一新生八百人，假设其中五十人不住宿，这五十人中住翡翠花园的假设五人，住8号楼的假设…概率太低，低到可以视为小概率事件。然而它发生了。

　　“几单元？”林见星问，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2单元。你呢？”

　　“1单元。”

　　“呼——还好。”沈望辰夸张地拍拍胸口，“要是连单元都一样，我就真要怀疑这是某种人为安排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微妙地改变了。从陌生人，到竞争对手，再到邻居——关系的维度在短短一小时内增加了两层。

　　走到校门口时，沈望辰突然说：“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个梦。”

　　林见星没接话，等待下文。

　　“梦见我在跑一场马拉松，但无论我怎么加速，前面总有一个人影。我追不上，也甩不掉。”沈望辰转头看他，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然后我醒了，看到中考成绩排名。”

　　林见星沉默了几秒。

　　“我也做了梦。”他最终说，“梦见在解一道无限长的方程。每解出一项，就出现下一项。永无止境。”

　　沈望辰笑了：“看来我们都压力不小。”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走向不同的公交站。林见星在等车时，看到马路对面，沈望辰正戴着耳机，身体随着听不见的节奏轻轻晃动。一辆自行车差点撞到他，他敏捷地闪开，还对骑车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脸上仍带着笑。

　　无序，不可预测，但…不令人讨厌。林见星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时，车来了。

　　上车，刷卡，找座位。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望向窗外。沈望辰已经不在对面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发言顺利吗？晚上爸爸有应酬，我给你订了外卖，记得加热吃。”

　　标准流程。林见星回复：“顺利。好的。”

　　他关闭手机屏幕，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大脑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复盘今天的所有细节：沈望辰晃荡的热水杯，随意的脚步声，发言时的随机变量理论，公告栏上并排的成绩单，还有最后那个关于梦的对话。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接下来三年里，这个名叫沈望辰的人，将会是他生活中一个重要的参数。

　　一个无法忽略的变量。

　　公交车到站。林见星下车，走进翡翠花园小区。8号楼就在眼前，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自己家的窗户——12楼东户。然后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隔壁单元。

　　2单元1202。如果楼层一致的话…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小区儿童游乐区传来熟悉的笑声。林见星转头，看到沈望辰正蹲在沙坑边，和一个小男孩一起堆沙堡。他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沙子，笑容灿烂得像这九月的阳光。

　　沈望辰似乎感觉到注视，抬起头。两人的目光穿过二十米的距离，再次相遇。

　　这次沈望辰先做出了反应。他举起沾满沙子的手，挥了挥。

　　林见星犹豫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转身走进单元门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沈望辰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明天见，第一名。”

　　电梯门缓缓关闭，镜面门上映出林见星自己的脸。他推了推眼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明天见，第二名。”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林见星突然想起沈望辰发言中的那句话：“人生的最优解，并不在预定的轨道上。”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竞赛已经开始。

　　而这场竞赛的第一天，已经写下了足够有趣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