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难再得》日暮闲书

2、委屈 哥哥真的很

　　哥哥怎么知道她在凤仪楼上，还挡了个正着。
　　停车举目，隔着丛丛行人精准地截获她的目光。

　　他的忽然闯入，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明灼华砰地关上窗。

　　“怎么了？”鄢兰与两个丫鬟好奇地围上来。

　　不，她才不是被抓包心虚，是不想给哥哥好脸。
　　她正在生他的气！

　　鄢兰听说沈公子正好路过，催明灼华一道回去，可再开窗一看，人和马车都不见了。

　　明灼华气鼓鼓地申明，“是我不想与他同回。”

　　鄢兰想到好笑的事，“忘了跟你说，当年我大哥从贡院回来，双眼无神，脚步虚浮，我准备扶他，结果一靠近，好臭啊！关了九天，整个人就像一块臭豆腐，不对，像那腌酸菜的坛子，脱下来的衣裳洗了后，他自己都不想再穿。你不与你哥哥同坐马车而回是对的，不然……”

　　两个丫鬟附和，说看到不少走过的秀才状态确实很差。

　　“瞎说什么呢，我哥哥才不会……”
　　沈珩之气质高洁，明灼华想象不到他酸酸臭臭模样，刚才看到的他与从前别无二致。

　　哥哥就是哥哥，肯定是与其他人不同的。

　　“话说回来，你真没看见冯公子长什么模样？”鄢兰有点遗憾。

　　明灼华摇头。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倏地静下去，阳光落在福满楼，沈珩之在暗影处，比披着日光的人与物都夺目。

　　哪怕光都打在冯二郎的身上，她也只看见了哥哥。

　　明灼华不知道，冯自厚回身后，看到了她。
　　窗边的女子着霜色上襦石榴红长裙，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又带着一种矛盾的天真之气，冯自厚意动，一时挪不开眼珠子。

　　窗子忽地关上，他鬼使神差地想要过街打听，被一只手扯了回去。

　　出来迎他的友人啪啪两下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终于回来了！”

　　府前街。

　　青石板长街宽阔平整，两侧鳞次栉比皆是临街铺面，要说生意最红火的，还数明记糕点铺。

　　门头悬一块黑底烫金的楠木牌匾，檐下两侧垂着白底青纹布幌，一面写四时茶食，一面写南北细点。
　　铺子是典型的前店后坊格局，日日糕点新鲜出炉，香气飘满整条街。

　　这些日子中秋节与乡试撞在一块，世家府邸遣管家大批量预定，往往早市便售卖一空。

　　铺子后面是宅子，开了一道门连通，宅子的大门在斜月巷。

　　明灼华打算从铺子穿回去，远远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里头指点。

　　玉钏眼尖，“姑娘，是大太太。”

　　沈家两房，长子守族，次子异地为官。
　　沈家老太爷与老太君都健在，沈珩之与母亲留在祖籍尽孝。

　　沈珩之的母亲去了后，父亲不在身边，乡试这么大的事，按理说他们沈家不会不闻不问。
　　这不，沈家大太太马氏与儿子沈白杨来了。

　　明灼华姣好的面容闪过复杂神色，很快掩饰过去。

　　马氏长相单薄，惯穿暗沉无鲜的衣裳，梳黑鬖鬖光油油纹丝不乱的发髻。
　　此时眼睛里满是不虞，“回来了？”

　　“大伯母。”

　　“你三哥九死一生从考场出来，不在家候着，去哪儿了？”

　　明灼华盯着她藕灰色长裙上压着的环佩。
　　马氏的亲爹是位秀才公，丈夫也是，她很尊敬读书人，对人对己比较严苛，督着几个儿子上进，可惜她爹和她丈夫半辈子都是个秀才，三个儿子只是童生。

　　沈白杨也过来问：“刚才三哥说你出去迎他了，怎么不是一起回来？”

　　沈白杨是她最小的儿子，比明灼华小两岁，油头滑脑的，一直与明灼华不对付。

　　他们母子是在沈珩之回来前到的，已经见过他了。

　　“不过三哥惯常护着你，谁知道真迎还是假迎。”沈白杨话中有话。

　　马氏的不满不止一点：“去年离家来府城，你对老太爷信誓旦旦地说，会好好照顾你三哥科考，这么重大的事，家中怎么连大夫都没事先请一个？”

　　沈白杨附和：“真当三哥是铁打的？还好我们早有准备，从潜山县带蔡大夫一起……”

　　他们母子你一句我一句，认定明灼华照料不周，并没有要听明灼华解释的想法。
　　明灼华惯常地捏着性子静默，哥哥很尊敬大伯母，她也长大了，不想再让哥哥难做。

　　等二人都不说话了，明灼华问：“哥哥怎么了，蔡大夫怎么说？”
　　凤仪楼下见着时，并未有什么不妥。

　　沈白杨哼了一声：“你不知道今天全城的大夫有多抢手，通县的黄谦，出考场后上吐下泻，被一路抬回去，不敢下地。不少人还没走出贡院就昏倒，前年咱们县的徐良，考完生了重病，差点就去了，幸好他家请得到良医，有大把的银钱买药，养了好几个月才捡回一条小命……”

　　明灼华对马氏行礼：“我先去看看哥哥。”

　　马氏阻拦：“行了，蔡大夫正在诊脉，我让厨房熬了肉粥端过去，一会儿该歇下了你别去打扰，我有话问你。”

　　回到前厅，马氏让人都下去，她悉心教导的时候，不喜人来打扰。

　　“你的亲事看得怎么样？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怎么没有给家中去信？”

　　明灼华回：“冯二郎出门游历，至今未归。去年年关时已给家中去过信。”
　　至于冯二郎回来了这件事，她就当不知道。

　　马氏说：“既然冯家还愿履行这桩婚事，你便好好待嫁。不能没了规矩，珩之说借铺子之事教你如何管家、看账本、管下人，如何与官娘子来往，你学得怎样了？”

　　“正在学。”不过，她几时能接触到官娘子，冯家也是商家。
　　日常接触的人里头，能充得上官娘子的，庞娘子勉勉强强算。

　　“冯府家大业大，虽说有珩之照应，冯府不敢欺你，但你也要懂规矩，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说话行事，都要有读书人家的气节。”

　　“你的亲事成了，珩之心上的负担也减轻许多。”

　　大伯母总是这些话。
　　明灼华面色有点冷，忍着焦躁。

　　说完她的事，马氏打听道：“你三哥的恩师鄢教授，膝下有一女，你可见过？”
　　见明灼华点头，马氏问：“你觉得她如何？你三哥可有提过她？”

　　明灼华大概明白马氏想说什么，睁圆眼睛道：“鄢姑娘已经定亲，大伯母不要乱作配，免得坏了人家名声！”

　　马氏讪讪：“你三哥这次考中举人，定是热门的结亲人选。”

　　明灼华想说，还没出榜就已经是了。

　　“他不许家中长辈插手议亲，说已有定夺，不是恩师之女的话，你可从他那边听到什么口风？”

　　明灼华憋住气愤，“哥哥是不是说已经有了心上人，乡试完定婚，会试完成婚？”

　　马氏眼睛一亮，“确有其事？”

　　一路走回院子，明灼华提着裙摆，步子迈得多多少少带了点怒气。

　　秋阳被乌云缓缓含住，天色暗下来。

　　她往沈珩之的院子那边望了一眼，所有人都知道哥哥有了想成婚的女子，她朝夕相处，一点口风都没听到过。

　　“玉钏，你说哥哥会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公子不近女色，委实想象不出。”

　　“不准想。”明灼华气鼓鼓地斥道：“我要歇觉了，不要来烦我。”

　　“是。”玉钏暗暗叹气，没有再跟上。

　　明灼华跨进房间，不料瞧见榻上斜斜倚坐着一人，支着长长的腿，正看书。

　　明灼华看见他，怔住，恍惚以为自己走错了院子。

　　对方看见她回来，放下书起身，笑道：“怎么才回来？见过大伯母了？”

　　他换了一身鸭青色的常服，腰上配了一块青翠欲滴的墨玉，清隽透净，修长挺拔，如松似竹。

　　明灼华点头，“见过了。”

　　他又问：“在外头玩得开心吗？”
　　话刚说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明灼华的眼睛开始氤氲雾气，她瘪了下唇。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见他姿态这么轻松适然，心中的委屈泛滥。

　　哥哥真的很讨厌。

　　她努力想憋回去，憋不住，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沈珩之凝视她片刻，过去抬手给她抹去脸颊上的泪珠。
　　缓声问道：“大伯母训你了，还是白杨惹你了？”

　　“哥哥……”明灼华哽咽，“哥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你给鄢教授老太爷他们都说有了想成婚的人，怎么就是瞒着我？”

　　小脸雪白，抬头看着他，眼睛红红，鼻头也红红，又委屈又难过。

　　“阿灼。”沈珩之轻叹，自怀中取出手帕，认真给她擦眼泪。

　　等哥哥娶了嫂子，他们就是天底下最亲密的人，哥哥最爱惜呵护的人将不再是她。

　　明灼华好气啊，说要照顾她一辈子，才几年，这承诺就化为乌有？

　　为什么妻子就是比妹妹好？

　　“哥哥喜欢的人是庞静美吗？”尤其此人，明灼华不能理解。
　　长得普通，性子闷沉。

　　“谁？”指节蹭了蹭她的鼻尖，“她是谁？”

　　明灼华怀疑地看着他。

　　“他们都说你把我嫁了就完成任务了，你是不是将我看作累赘？”

　　“谁说的？”

　　“明明是我在问你，你句句都要反问我。”明灼华知道他是个谋定而后动的人，可不喜欢他这样对自己，满脸写满谴责，“我问的是你，你不要说谁谁谁。”

　　“没有。”

　　沈珩之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要娶谁，也没有当甩累赘一样急着把你嫁出去，我不想被他们随意拿出去议亲才这么说。你不喜欢的人我不会娶，你不想嫁人，哥哥照顾你一辈子。”

　　簇湿的睫羽颤了颤。

　　当沈珩之认真说一些话的时候，总是有股奇异的说服能力。

　　明灼华看不出来他在哄她。
　　“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当哥哥的不要骗妹妹。”

　　明灼华抬起左手，示意他。
　　沈珩之领会，二人握拳相抵，碰拳后张开手，十指紧扣。

　　明灼华抬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腹贴住微微撅起的双唇，响亮地嘬了一声，盖上湿润的“印泥”，印在他的眉心上。

　　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小动作，代表“盖章生效”。

　　沈珩之也做了一遍。
　　带着嘴唇温热气息的指腹轻轻按上光洁的额头。

　　明灼华满足地笑开。
　　以后谁想做她的嫂嫂，得先过她这关。

　　“哥哥……”她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突地凑近。

　　踮起脚，在他颈侧，还有耳下，深吸嗅闻。

　　沈珩之那双漆黑的瞳孔摇晃，“怎么了？”

　　明灼华眸子发亮，“果真，哥哥就是哥哥，与其他人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