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听闻 骗子。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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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日头爬上屋脊，露水便咻地收了，只在叶脉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如昨夜的梦，醒来只剩一痕凉意。
床内的明灼华动了，丫鬟玉钏推门进来。
门外的声响一齐闯进来，复又被关上的门挡了回去。
“姑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中。”
玉钏抬起窗板后，快步过来挂好床帐。
“姑娘饿不饿？厨房蒸了肉包子，煨了秋梨汤。铺子里的糕点一大早全卖空了，定胜糕的单子排到了二十九。今日贡院散考，公子很快就回来了，姑娘？”
玉钏滞了一瞬。
明亮的秋光涌进屋内，明灼华眯起眼睛。
这是一张秾艳的脸，乌发雪肤，精致娇憨。
只是刚睡醒稍显凌乱，腮边粘着鬓发，眼角犹有泪痕。
玉钏放软声音问：“姑娘做噩梦了吗？”
“不记得了。”明灼华摇头。
任凭她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梦了什么，只记得哥哥惹她伤心了。
何止梦中。
骗子。
看他回来怎么解释。
“外头是庞娘子？”
“不是她是谁。”
玉钏服侍明灼华穿衣梳头，嘴上抱怨她天天来，跟点卯似的。
“昨儿拿了个大肚花瓶，今儿就剪了一捧桂枝，说公子今日考完归家，是个好意头。咱家公子之事她倒操心得紧！”
庞娘子是隔壁邻居，她男人在县衙任教谕，长女庞静美十六岁。
她看准了女婿，想当这个丈母娘想疯了。
明灼华盯着镜中自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腕上玉镯。
哥哥就是惹蝴蝶的花、招苍蝇的糕。
明灼华的兄长沈珩之，十四岁上变做了秀才，少年天骄惊才艳艳，若非为母守孝，替父尽孝，为妹筹谋，只怕早已一路折桂，入了朝堂。
纵然蹉跎十年再度归来，依旧光彩难掩，稍有见识之人，无不看好他前程无量。
明灼华问：“庞娘子自己来的？庞静美来了吗？”
玉钏回：“就她自己，庞姑娘不肖她。”
心里淡淡略过一丝厌烦，明灼华冷笑一声。
随便应付两句，她若不体面，也没必要陪着周旋。
庞娘子在外头等得百无聊赖，几乎是明灼华一出现，她的目光就黏了过去。
沈珩之的这个便宜妹妹，长得可真惹眼，气色白里透粉，身段窈窕丰盈，哪个男人移得开眼！
沈珩之一直留着她，怕是待价而沽。
要是她家静美长成这样，哪还需要她来下这些功夫。
正出神间，明灼华同她对上目光。
她嘴上噙着笑，星眸潋滟，“庞娘子还在呢？”
庞娘子拿眼风往屋里头扫了一眼，笑着开口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日头晒着西墙根了，我当还在绣嫁妆呢，敢情刚起？”
她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这样可不行，日日睡到日上三竿，将来到了夫家，婆婆早起煮粥，你蒙头大睡像什么话，说出去连我们这些老街坊都跟着没脸。”
没有父母长辈在身边训诫，沈郎君又惯着，也许是不好说。
将来极有可能成一家，她好歹是个长辈，提前立规矩也无不可。
玉钏快嘴道：“庞娘子您大清早的操哪门子心？我们姑娘嫁人自然嫁的是懂疼人的，又不是去给谁当使唤丫头。”
明灼华慢条斯理地坐下，玉钏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姑娘稍坐，我去提朝食。”
明灼华点头，悠悠地喝一口庞娘子视若珍宝的茶水，含在口中滚一圈，吐了出来。
庞娘子双目微微睁大，这可是上好的龙井茶，她，她竟然拿来漱口！
真是奢靡。
再看她穿着绫罗，戴着金钏玉镯、赤金镶宝石的头钗，哪样都价值不菲。
庞娘子无比心疼，啧道：“不管嫁给谁家，那都是去过日子的，你又不是沈家正经的姑娘，就该比旁人更谨慎些。像今天这种日子，乡试考了九天，沈郎君从贡院九死一生地回来，你却好吃好睡不知他疾苦，多寒人心！做人呐，要知道自己的份量。”
明灼华冷冷睨去一眼，“谨小慎微是给您这样的人定的规矩，我吃穿用的都是我明家的钱，往这一坐，就是半个铺子的脸面，你倒是想有我这份量，可惜没有。”
庞娘子脸上挂不住，硬撑着道：“你这丫头，嘴皮子倒利索。我可都是为你好，免得人家说沈家没有教养好你，给沈家添乱。”
明灼华不紧不慢地道，“您家倒是好教养、好闲心，上赶着给别人当家做主。”
庞娘子被噎得慌，鼻子里冒出一股粗气，暗淬道：等静美与沈郎君好事成，定要将你打发得远远的。
什么半个铺子，她可听说了，明记铺子先前都被瓜分了，能收拢回来全赖沈郎君操持帮忙，她一只狐媚倒借上老虎威风了。
到时候把她嫁了，她连一角铺子都休想带走！
到时候再让她瞧瞧，她这个教谕夫人够不够份量！
暂时，先忍着。
“你伶牙俐齿我不跟你计较，铺子里忙得打转你也不去搭把手，我是管不着，你不亏心就好。”
玉钏进来，在桌上摆开吃食。
明灼华下逐客令，“就不留庞娘子用饭了。您在这儿喝了一壶茶，吃了一碟子点心，这么让您走我们也不亏心。好走不送。”
庞娘子如火烧身，蹭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她气到发抖。一边告诉自己不与她一般见识，一边暗暗想着何时灭她威风，脚下一个趔趄，头也不回地走了。
玉钏没好气道：“这个教谕夫人哪来的脸面，充长辈子教训起姑娘来了。还好姑娘不是那种没主见的，被她左右了心神。”
明灼华没再说话，安静用食。
等用完朝食，金钏挺着肚子来请安。
金钏玉钏都是明灼华身边的丫鬟，金钏比玉钏大两岁，他们从潜山县来江陵府后，明灼华将她嫁给了刘掌柜的儿子刘锡。
如今已有五个月的身孕。
明灼华给了她一匹细缎，让她给腹中孩儿做些舒适的衣裳鞋袜。
金钏谢过，给她讲今早冯家的伙计来铺子买糕点。
“说他们二少爷回来了，一会儿会去福满楼。”
冯家的二少爷叫冯自厚，是明灼华的爹为她看好的亲事，双方父亲口头约定过。
冯家在江陵城做车马船的生意，家业颇大，去年底，沈珩之为乡试到江陵府落脚，拜望过冯家长辈。
冯自厚出门游历去了，他二人亲事要不要履行，都说等人回江陵后接触一二，再议。
明灼华来了精神：“正好我与阿兰约了在凤仪楼相见，就在福满楼对面。我去瞧瞧他！”
“可不能擅自见面啊姑娘。”金钏玉钏连忙阻止，“一会儿公子放考回来了，这事还是先禀过公子，或许冯府很快就会来信安排相看的事，等一等吧。”
为什么要哥哥同意，她偏要去看。
看看这个未婚夫怎么样，个子高不高，有没有哥哥好看，心肠好不好，才学如何。
凤仪楼。
“你叹什么气，这支赤金攒珠云脚簪不合心意？”
坐在明灼华身边的女子杏眼桃腮，秀丽娴雅，唤作鄢兰。
她父亲是府学教授，与沈珩之是正经师生。
鄢兰与明灼华年岁相当，一见如故。
明灼华不会和任何将沈珩之当香饽饽的女儿家成为好友，如庞静美。
而鄢兰早已名花有主，与未婚夫青梅竹马，情意甚笃。
所以她们成了好友，常约在一起玩。
明灼华把玩手中珠宝，“一支簪子就想让我消气？我心里头不答应。起码要这一匣子。”
鄢兰见她孩子气地抱住珠宝匣，忍不住掩唇，“过了乡试，还要进京考会试，你哥哥的实力毋庸置疑，乡试会试凯歌频奏，且给她留点盘缠吧。”
明灼华小小地哼了一声，赌气道：“他不是已经有了心上人，要订婚娶妻么，盘缠什么的让他岳家费心去吧！”
鄢兰笑盈盈道：“来日等他做了大官，让他补给你。”
“可那时候他有自己的妻子、孩子，还会在意我这个妹妹吗？”
沈珩之关于婚事的打算，这是前几日鄢兰听父母私话得知，扭头就告诉了明灼华。
乡试完定婚，会试完成婚，明灼华从不知哥哥这么着急成亲，更别说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
鄢兰也回去追问了鄢教授，鄢教授那里并不知对方是谁。
这几日明灼华表现得若无其事，却藏不住落寞恍惚。
哥哥什么时候竟有了想成婚的女子……
有时候她不得不怀疑，难道是隔壁的庞静美？
不然庞娘子那打不倒扑不灭的气焰从何而来？
无论如何，明灼华是瞧不上庞静美的。
哎，为什么她和哥哥都得分别成婚？
非要重新认识一个陌生的人，与她或他亲亲蜜蜜？
父亲过世后，她好不容易接受沈珩之，接受他成为血脉至亲。
这些年他们相互扶持、依靠，他们能过得很好，为什么还要遵从什么狗屁倒灶的习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要不是冯二郎是爹爹“留”给她的，她才不会来这里。
鄢兰揽住她，宽慰道：“那时候你也有自己的夫君、孩儿，就算各自成家，你们也可以来往走动，兄妹情谊是不会变的。”
想到以后，素来喜欢黄白之物，喜欢亮晶晶珠宝的人，顿觉手中之物寡然无趣。
明灼华以手托颌，无比郁闷，“来往走动都是假的。哥哥的父亲已经十年没回老家了。”
他在远方又有了妻子、孩子，他的父母、兄弟、亡妻、儿子，都没有走动。
距离隔开了一切，哥哥的娘亲郁郁而终，哥哥也与他生分得很，更别说那些弟弟妹妹。
到时候她与沈珩之，一个在江陵府、一个在京城或除了江陵府以外的任何地方，他们还怎么走动。
山水迢迢，见一面都很难。
真让人忧愁。
鄢兰见她整个人如同淋了一场雨，黏糊成一团，忍不住笑起来，摇晃她道：“阿灼，你的冯郎会代替沈郎君，成为你的哥哥，爱惜你，疼你，你会过得很好的！”
鄢兰的丫鬟和明灼华的丫鬟两个人守着窗边，密切关注进福满楼的贵客。
鄢兰扬声问：“冯公子到了没？”
她期望明灼华将少女心事转移到未婚夫身上，同她一起期待新的生活。
玉钏回道：“街上的人多起来了，都是贡院出来的考生们。”
鄢兰提醒明灼华，“你哥哥或许已经到家了，你真不去迎他？”
“不去。”明灼华趴在桌面上。
谁叫他偷偷有了心上人，还要成婚。
“冯府的马车！姑娘！”
窗边的人一叫唤，明灼华立即坐起身。
鄢兰催道：“快去看看。”
两个丫鬟给明灼华让出位置。
一辆朱漆马车停在福满楼前，须臾，下来一人。
身材高挑，穿着蓝色绸缎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是个富贵公子哥儿的形象。
会不会有点轻佻风流了？
正脸……明灼华快急死了，这辈子没这么急过。
他没有着急进楼，负起手抬头看楼面，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又看到左边，就是不转过身扭过脸来。
明灼华快没耐心了，都想喊他了。
就在他似有所感，将要转过来之际，一辆马车驶过来，挡住了他。
哎呀！明灼华探出头往外看。
不过，挡住人的那辆马车好眼熟——
门帘掀开，有人也探出半边身。
身姿梅骨，风骨极佳。
明灼华一顿，对上一双沉静的乌眸。
哥，哥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听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