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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驯马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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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小半月,草地已长出浅浅一层薄草。
太后恩准,每月尚书房休沐时,祝朝可来猎亭学习骑射。
是日,祝朝身穿明黄短袖圆领衫及貉袖。鹿皮箭囊佩在腰间,身姿挺拔意气风发,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周围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人,年纪小的十二三岁,大的十六七岁。皆是得知魏太傅开课而争先入宫学习骑射的世家子女。
等待魏太傅的过程中,祝朝有些无聊地把玩着手中的箭。
“这草才这么点高,怎么练啊!”
远处传来一个怨怼的声音,喋喋不休地抱怨着。
祝朝好奇地抬头看去,只见一位身着橘色猎装的少年牵马而来。此人剑眉星目,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举手投足之间透露出爽朗之气。
那人也注意到了祝朝,挑起一边眉毛,问道:“你是哪家的小姐?也来跟魏太傅学骑射?”
祝朝还没说话,一旁的白茸却沉不住气了,呵道:“不得无礼!这是四殿下。”
少年一愣,赶忙行礼:“臣不知是四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早知这是特意为四殿下开设的课,但他怎会想到眼前穿着并不华丽的女子就是四殿下。
“无妨。”祝朝抬了抬手,并不在意。
随后,她又看向少年牵着的马。
那马通体如玉,鬃毛乌黑发亮,马腿健壮有力,有神驹之资。
它身上的马鞍绣绕金枝图嵌金边,连马镫都雕花刻纹,精巧至极,足以彰显出马主人对它的喜爱。
见祝朝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马,少年自豪道:“殿下好眼力,这正是世间罕见的照夜玉狮子。”
就在此时,一道雄厚的声音响起:“都来了?”
二人抬头看去,原来是魏太傅。
“见过太傅——”在场众人纷纷行礼。
魏太傅点点头,觑眼打量着祝朝。
起初太后召他入宫教授公主骑射,他并不乐意——他虽是两朝老臣,固有的传统儒学思想却让他打心眼里认定女子不善骑射。
几番推脱,奈何皇命难违,不得不从。
他听闻祝朝在南淮住了五年。南淮偏远之地,马匹甚少,骑马之人长久不练必定生疏。
这样想着,魏太傅决定给祝朝来个下马威。
他清了清嗓子,道:“四殿下,你先上马跑两圈。”
祝朝迟疑了一下,不明白魏太傅是何用意——太后身边的孙姑姑明明说过第一日先学射箭。
“殿下……”白茸在一旁担忧地拉了拉祝朝的衣摆,提醒她三思。
这个小动作没逃过久经沙场的魏太傅,他皱眉道;“闲杂人等就不要留在这里了,赶紧离开。”
白茸心中一惊,十分不满魏太傅的命令。
她蹙眉看向祝朝,祝朝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先退下。
无奈,白茸只得退至远处。
“太傅,马房为我安排的马匹还未完全驯好,您看……”
“不用担心,”祝朝话还未说完,却被魏太傅举手制止,他说道:“贺公子,你的马先借四殿下骑两圈。”
贺?祝朝看向橘衣少年,心想:原来是枢密使之子贺十洲。
也是,放眼整个朝廷,也只有枢密贺家能有照夜玉狮子了。
“什么?”贺十洲惊呼出声:“我这马脾气很烈,一般人都驾驭不住,何况女子!”
话毕,魏太傅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贺十洲虽心中不满,也只得将马牵与祝朝。
见状,祝朝也猜到了七八分——面前两人轻视她,就因她的女子身份。
这魏太傅更是不想教她,想来个下马威,好让她知难而退主动离开,也省得他落人口舌。
只可惜,她祝朝从不退缩。
踩上马镫,翻身上马,整个过程干劲利落,没有半点多余。
上马后她连缓神的功夫的没有,那玉狮子就剧烈挣扎起来,甚至扬起前蹄,高昂着脖子嘶鸣起来。
嘶鸣声在空旷的场内回响着,十分骇人。
一时间,众人都紧张地盯着祝朝。
祝朝咬紧牙,扬起马鞭重重一抽,随即双腿夹紧马腹,大呵道:“驾!”
玉狮子因吃痛放下前蹄,转而朝着远处狂奔起来。速度之快,在场地上扬起一阵灰尘。
此时此刻,众人的眼睛被扬灰蒙住了,看不清场内的状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魏太傅也紧张起来,后知后觉地担心公主有什么闪失,自己因此获罪。
马蹄声持续不断,震得大地都微微颤抖。
祝朝的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都听不见了。场内只剩下众人摒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流逝,魏太傅的手心出了一层密密的汗。
一旁的贺十洲犹豫着,要不要吹响口哨将玉狮子叫回来。
猎亭西门,姗姗来迟的秦珩恰好撞见失控的烈马,也惊得愣在了原地。
短短一瞬,千万个的念头在他心中翻涌着,各方利弊反复权衡最终却都消失不见。他牵过松烟手中的马,准备前去营救。
“驾!驾!驾!”
众人还没来得及行动,突然间,祝朝的声音再次传来。
响亮的喊声伴着厚重的马蹄声,像一曲不屈的战歌。
灰尘散去,只见祝朝一手高举马鞭,一手紧拽缰绳,身体随着马的奔跑起伏着,眼神锐利,周身透着势不可挡的英气。
玉狮子在她的驾驭下,向东跑去,又折返向西,时而向北,时而向南,十分顺从。
“她竟然能驯服玉狮子……”贺十洲喃喃着,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他只觉得马上那人熠熠生辉,似骄阳般明媚,让他挪不开眼。
何止他一人,秦珩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祝朝。
这样的意气风发,这样的势不可挡。
她的脸上洋溢着恣意的笑,似翱翔于苍穹自由的鹰,不会是任何人的囊中之物。
“吁——”
祝朝翻身下马,短靴落地扬起一阵尘土,站定。
她喘着气,向还未缓过神的魏太傅行礼:“太傅,学生骑得如何?”
“太傅?”
见魏太傅迟迟不答话,祝朝又唤了一声。
魏太傅这才回过神来,捋了捋胡子,有些尴尬道:“殿下竟深藏不露……让老臣叹服。”
听罢,祝朝拱手行礼道:“太傅久经沙场,是举世闻名的大将军,学生不过是班门弄斧,还望太傅能多多指点!”
一番话下来,魏太傅更觉惭愧——祝朝不过及笄之年,却能屈能伸,能忍常人不能忍之事。
而他年过六十,不但因她是女子就轻视她,还故意刁难她。
偏偏祝朝将自己的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他尊重。
既如此,魏太傅也不再说什么,只决心将自己所知道的都教与她。
“没想到殿下竟如此精通马术,真是让臣惊叹。”贺十洲从旁边凑了上来,满眼钦佩地看向祝朝。
“久闻贺家世代习武,贺公子谦虚了。”祝朝谦逊道。
见祝朝如此谦逊有礼,魏太傅连连点头,心中更加满意。
不待贺十洲再说些什么,秦珩牵着马走了过来。
他向众人赔罪道:“今晨太后突发旧疾,秦某侍奉在侧,姗姗来迟还请诸位见谅。”
“孝义为重,这是应该的。”魏太傅说道。
随后,他又挥挥手:“大家都拿上箭囊来射箭场,今日先学射箭!”
来到射箭场,众人练了大半日,下午申时才散学。
一回到明泉宫,白茸就着急地让祝朝坐下,又命人速将备下的药膏拿过来。
她一边满脸心疼地看着祝朝的手,一边细细地上药,声音哽咽,说话间几乎要落下泪来:“好端端的手,原本细皮嫩肉的,现在好了,全是红痕,还破了皮……作什么要受这罪,白白受苦。”
祝朝轻笑了两声,摸了摸白茸的头:“傻茸儿,不练好骑射怎么讨父皇喜欢?怎么为母妃追封?”
白茸终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她泪眼婆娑地望向祝朝:“殿下,今日那太傅分明是故意为难你,那姓贺的也是,瞧不起咱们是女子!这宫里、这天都里的人,怎么都那么坏呢?在南淮的时候多好啊,人人和善,大家都对我们好,哪有这么多事儿啊!”
祝朝不置可否,沉默地替她擦了擦眼泪。
良久,她沉着声音叹道:“很多时候,很多人,看着好,对你却未必真心。有些人,看着凶狠,却能为你付出生命。人心变幻莫测,难以分辨。”
“殿下……”白茸听得云里雾里,迷惑地眨了眨眼睛。
祝朝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茸儿,世上没有极乐之地,要想身安,除非心安。”
见她似懂非懂,祝朝笑了笑,说道:“去洗把脸吧。今晚早些歇息,明天玉振就到天都了,我们去见她。”
“是。”白茸起身,自去打水了。内心也因张玉振的到来多了一丝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