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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雪明心 雪中交心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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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真相后的三天,姜晚几乎不言不语。
她整日坐在东宫后院的梨树下。
这是萧景宸命人从神医谷移栽来的,说是让她“有个念想”。如今深秋,叶子落尽,枯枝指向灰蒙天空。
萧景宸不打扰她,只是每日将三餐送到树下,陪她坐一会儿,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有时候是朝堂上的趣闻,有时候是神医谷的旧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并肩看云卷云舒。
第四日清晨,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细碎的雪粒子簌簌落下,在枯枝上积起薄薄一层。姜晚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化成水珠。
“我三岁那年,”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应该也见过雪。”
萧景宸将暖炉递给她:“江南的雪,和京城不一样。听说,落地就化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萧景宸在她身边坐下,“林家祖籍杭州,诗书传家。你父亲林如海是当地有名的才子,母亲苏氏出身绣坊,绣艺精湛。你丢失那年,他们变卖家产四处寻找,在京城盘桓了一年……也许曾与你擦肩而过。”
姜晚握紧暖炉,指尖发白。
“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邻里都说,林先生温和儒雅,林夫人温柔坚韧。你丢失后,他们从未放弃寻找,直到病逝前,还在托人打听。”萧景宸顿了顿,“你还有个舅舅,如今在杭州开书院。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见面。”
亲人。这个陌生的词,让姜晚心头刺痛。
“算了。”她摇头,“我现在这个样子……没脸见他们。”
“那你打算如何?”萧景宸看着她,“继续消沉下去,让莫七如愿?让他用你毁了姜家,毁了神医名声,再毁了你?”
姜晚猛地抬眼:“我……”
“晚晚,”萧景宸握住她冰凉的手,“你不是工具,不是棋子。你是人,有血有肉,会疼会哭的人。过去二十年你被操控,但往后的路,你可以自己选。”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的眼神清澈坚定。
“我不知道怎么选。”姜晚喃喃道,“我只会杀人,只会骗人……”
“那就学。”萧景宸笑了,“我教你。教你怎么活,怎么爱,怎么为自己而战。”
姜晚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初见到现在,一次次打破她认知的男人。他见过她最不堪的样子,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却依然选择拉住她的手。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金麟会在京城的据点,一共有七处。莫七常去的,是城南槐花巷的当铺、城西土地庙,还有……苏贵妃娘家在城郊的别院。”
萧景宸眼神一凝。
“三皇子与金麟会的联络,通过苏贵妃的贴身宫女碧荷。每月初五、二十,碧荷会去城西的茶楼‘一品香’,二楼雅间‘听雨轩’。”姜晚语速加快,像要把所有知道的一股脑倒出来,“金麟会培养的杀手,除了我这种从小培养的,还有半路收买的官员家仆、江湖人士。名单……我背下来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职位、联络方式。
萧景宸接过,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这份名单,几乎渗透了半个京城。从五城兵马司的哨官,到户部的书吏,甚至宫中御膳房都有他们的人。
“三皇子许诺莫七,事成之后,许他国师之位,金麟会为国教。”姜晚继续道,“但莫七真正想要的,是复仇。他要皇帝陛下失去最重要的东西。江山,或者你。”
“所以他和三皇子只是互相利用。”
“是。”姜晚点头,“三皇子以为掌控了金麟会,实则莫七随时可能反噬。这也是我们的机会。让他们内斗。”
萧景宸将名单仔细收好:“还有吗?”
“莫七的弱点,”姜晚顿了顿,“他右腿有旧伤,阴雨天会剧痛,行动不便。还有……他有个习惯,思考时会捻左手拇指的扳指。如果扳指转动变快,说明他动了杀心。”
这些都是金麟会内部才知道的细节。
萧景宸深深看着她:“谢谢你,晚晚。”
“别谢我。”姜晚苦笑,“我只是在赎罪。”
“不是赎罪。”萧景宸正色道,“是选择。你选择了站在光明这边,选择了相信我。这很勇敢。”
勇敢?姜晚从未想过这个词会用来形容自己。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梨树枝头积了雪,偶尔有雪团坠落,发出轻微的“扑簌”声。
“殿下,”姜晚轻声问,“我们赢的把握有多大?”
“五成。”萧景宸实话实说,“但加上你给的这些,有七成。”
“那三成呢?”
“三成……”萧景宸望向皇宫方向,“看父皇的决心,看母后的选择,看老天给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伸手拉她:“走吧,该干活了。第一步,得让父皇和母后……真正站在我们这边。”
当夜,子时。
凤仪宫内殿烛火通明,皇帝萧烈与皇后沈静容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棋盘。棋局已至中盘,黑白纠缠,杀机四伏。
曹德全在门外守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陛下今夜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沈静容落下一子,声音平静。
萧烈盯着棋盘,良久,才道:“静容,这些年,委屈你了。”
沈静容执棋的手一顿。
这是十年来,皇帝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臣妾不敢。”
“你不敢,但你有怨。”萧烈抬头看她,烛光下,这位帝王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怨朕宠幸苏氏,冷落你。怨朕明知景宸中毒,却不了了之。怨朕……把你们母子推到风口浪尖,却袖手旁观。”
沈静容眼圈红了,却强忍着:“陛下是天子,自有考量。”
“天子也是人。”萧烈苦笑,“也会犯错,也会……不得已。”
他推开棋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宫灯在雪光中晕开暖黄的光圈。
“当年朕刚登基,朝局不稳,边疆不宁。苏家掌控江南财赋,手握漕运命脉。朕需要他们稳定南方,需要他们的钱粮支撑朝廷。”萧烈声音低沉,“所以朕宠苏氏,给她贵妃之位,给她荣宠。这是交易,是妥协。”
沈静容静静听着。
“景宸中毒那事,朕查到了苏氏头上。”萧烈转身,眼中闪过痛色,“但那时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朕若动苏家,江南必乱。朕只能……只能委屈你们母子。”
“所以陛下就看着景宸差点病死?”沈静容声音发颤,“看着他在东宫战战兢兢活了十年?”
“朕没有看着。”萧烈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朕在等。等景宸长大,等他足够强大,等他……能亲手讨回公道。”
沈静容的手在抖。
“静容,你记得景宸小时候吗?”萧烈眼神柔和下来,“他三岁就能背《千字文》,五岁就能解九连环,七岁跟着太傅学政,提出的问题连老翰林都惊叹。他是天生的储君,是朕最骄傲的儿子。”
“可他现在……”
“他现在很好。”萧烈笑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他在装病?不知道他在暗中积蓄力量?朕都知道。朕冷眼旁观,不是不关心,是在磨练他。这宫里的刀光剑影,朝堂的明争暗斗,他必须亲自经历,才能成为合格的君王。”
沈静容怔住了。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怨恨、不解,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又慢慢沉淀。
“那姜晚呢?”她问,“陛下也知道她的身份?”
“知道。”萧烈点头,“景宸都跟朕坦白了。那孩子……也是个可怜人。被莫七当作复仇工具养大,手上沾血,心里却还没全黑。景宸说她有心向善,朕信景宸的眼光。”
“可她是金麟会的杀手……”
“曾经是。”萧烈纠正,“现在,她是景宸选择的人,是愿意为我们萧家、为这江山拼命的人。静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帝王之术,也是……为人之道。”
沈静容沉默了许久。
她眼中闪烁着泪光。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哽咽,“您知道这十年,臣妾是怎么过来的吗?每天担心景宸的毒会不会发作,担心他在朝中被人欺负,担心他撑不到……撑不到您说的‘那一天’。”
“朕知道。”萧烈将她拥入怀中,“所以朕来了。来跟你道歉,来求你原谅,来……和你一起,保护我们的儿子。”
这个拥抱,隔了十年。
沈静容伏在丈夫肩头,终于哭了出来。十年委屈,十年隐忍,十年如履薄冰的恐惧,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萧烈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年轻时那样。
等哭声渐歇,他才低声道:“静容,帮朕,也帮景宸。接下来这三个月,我们要打一场硬仗。赢了,朝局清明,景宸地位稳固,苏家伏法,金麟会覆灭。输了……”
“不会输。”沈静容抬起头,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光彩,“有陛下,有景宸,有……那个孩子。我们不会输。”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幽怨的皇后,而是太子的母亲,是帝王的盟友,是这盘棋局中不可或缺的执棋者。
萧烈笑了:“好。那朕就说说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