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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夜惊刃 月圆宴上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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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圆之夜。
宫中设宴于太液池畔的琼华阁,款待远道而来的西域使团。
琉璃灯盏沿水岸悬挂,映得池面波光粼粼如碎金。丝竹管弦声中,宫女穿梭如蝶,奉上美酒珍馐。
萧景宸与姜晚并肩而坐。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外罩银丝暗纹披风,面色在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不时以帕掩口轻咳。
姜晚则是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素净清雅。
苏贵妃坐在皇帝左下首,一身绯红洒金裙,鬓边赤金步摇璀璨夺目。她正笑着与西域使臣交谈,目光却不时扫过太子席位。
三皇子萧景朔坐在对面,举杯向太子示意,笑容温和:“二哥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
“谢三弟关心。”萧景宸虚弱一笑,“许是这几日天气晴好,身子也爽利些。”
“那就好。”萧景朔饮尽杯中酒,眼神深不见底。
宴至中途,西域舞姬献舞。腰肢柔软如柳,金铃脆响,引来阵阵喝彩。就在乐声最激昂时,异变突生……
一名舞姬忽然旋身跃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软剑,直刺皇帝面门!
“护驾!”
侍卫惊呼,但距离太远。千钧一发之际,离皇帝最近的萧景朔猛地扑上前,以身相挡……
“铛!”
金属交击声刺耳。另一道身影更快,是从侧后方掠出的黑衣侍卫,格开了那一剑。舞姬被震退三步,却不退反进,剑锋一转,竟朝太子席刺来!
姜晚瞳孔骤缩。
那不是计划中的“舞姬”。金麟会的刺杀指令,是在宴会散后于御花园制造“意外”,而非此刻当众行刺!
而且这剑势……是冲萧景宸来的,却故意偏了三分,更像是在逼她反应。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这是莫七的试探。试探她会不会救太子,试探她的心到底偏向哪边。
念头飞转,身体却已先动。
“殿下小心!”
姜晚惊呼起身,看似慌乱地挡在萧景宸身前。这个角度,舞姬的剑会刺中她的左肩,不致命,但足够她借机“受伤昏迷”,避开后续指令。
可就在剑尖触及衣料的刹那,一股大力将她猛地向后扯去……
是萧景宸。
他将她护在怀中,旋身用自己的背迎向剑锋。
“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而沉。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姜晚瞪大眼睛,看着萧景宸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看着他仍对她扯出一个安抚的笑,看着他背后月白衣袍上迅速洇开的暗红。
“景宸!”皇帝拍案而起。
“太子!”
“传太医!!!”
惊呼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黑衣侍卫已制住舞姬,但那舞姬嘴角忽然溢出黑血,顷刻气绝,服毒自尽了。
场面大乱。
姜晚扶着萧景宸瘫软的身体,手触到他背后温热的血,止不住地发抖。这不是计划,这不是他们商量好的戏码……为什么他要替她挡这一剑?
“没事……”萧景宸靠在她肩上,气息微弱,“别怕……”
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
东宫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太医院院判、三位御医齐聚寝殿,为太子诊治。剑伤不深,未及脏腑,但剑上淬了毒。与太子体内旧毒同源,却更为阴狠,诱发了旧毒全面爆发。
萧景宸高烧不退,时而昏迷,时而咳血,脉象凶险。
皇帝萧烈在殿外守了半夜,面色铁青。皇后沈静容红着眼,紧紧攥着帕子。
“陛下,”太医战战兢兢禀报,“殿下所中之毒,与当年……当年贵妃娘娘宫中流出的那瓶‘醉芙蓉’,毒性有七分相似。”
醉芙蓉,当年苏贵妃用来毒害太子的禁药。
皇帝眼神骤然阴鸷:“确定?”
“臣等不敢妄断,但……确有相似。”
“查。”皇帝只吐出一个字,却让殿内温度骤降,“彻查那个舞姬的来历,查她如何混入宫中,查她背后是谁。”
“是!”
皇帝看向跪在床边的姜晚。她身上还沾着萧景宸的血,脸色比昏迷的太子还要苍白。
“太子妃。”
“儿臣在。”姜晚声音嘶哑。
“今夜,你为何要替太子挡剑?”
姜晚伏地:“儿臣……儿臣当时什么也没想,只是见剑刺来,本能就……”
“本能?”皇帝重复这个词,目光如炬,“你一个深闺女子,见到利刃刺来,第一反应不是躲避,而是挡在前面?”
殿内一片死寂。
皇后沈静容忽然开口:“陛下,太子妃护夫心切,有何可疑?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景宸受伤吗?”
皇帝看了皇后一眼,没再追问,只道:“你留下照顾太子。他若有三长两短……”
后半句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帝后离去后,寝殿内只剩下姜晚和昏迷的萧景宸,以及门外层层守卫。
姜晚拧了湿帕,为萧景宸擦拭额头的冷汗。他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痛苦而轻微颤抖。
“为什么……”她低声问,不知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为什么要替她挡剑?明明说好只是做戏,明明受伤的该是她……
“因为……”萧景宸忽然睁眼,声音微弱,“因为不能让你受伤。”
姜晚手一颤:“殿下你……”
“毒是诱发了,但……我醒着。”萧景宸扯了扯嘴角,眼神却清明,“这一剑,必须我受。只有我重伤,父皇才会下决心查苏贵妃。”
“可这毒……”
“太医会解的。”萧景宸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倒是你……刚才在宴上,你是真的想替我挡剑,对不对?”
姜晚别开脸:“那是做戏给莫七看。”
“做戏需要眼泪吗?”萧景宸轻轻拭去她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珠,“惊蛰,你哭了。”
姜晚怔住。
她抬手摸脸,果然一片湿凉。什么时候哭的?她不知道。
“我……”
“别说了。”萧景宸闭上眼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我死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就自由了。可你又不想我死……”
他声音渐低,又陷入昏睡。
姜晚坐在床边,看着烛火跳跃,一夜未眠。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他,在神医谷的梨花树下,他递给她一颗糖,说“吃了药就不苦了”。想起洞房之夜,他掀开盖头,一眼就识破她的伪装。想起他递给她解药,说“我不想你死”。
想起今夜,他将她护在怀里,用背脊挡下那一剑的温度。
十年杀手训练,教会她杀人,教会她伪装,教会她冷酷。却没教会她,当有人真心待她时,她该怎么办。
次日清晨,皇后沈静容独自来到东宫。
她屏退左右,只留姜晚在殿内。
“太医说,景宸中的毒,与当年苏氏下的毒同源。”沈静容开门见山,“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姜晚垂首:“意味着……下毒者可能与苏贵妃有关。”
“不是可能,就是她。”沈静容冷笑,“当年她害我儿不成,如今又来一次。只是本宫不明白,那个西域舞姬如何混进宫,又如何能准确地在宴上行刺?”
她看向姜晚:“太子妃,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晚心头一紧:“母后此话何意?”
“本宫查过你。”沈静容缓缓道,“自你入宫以来,本宫就派人去查你的过往。姜文远之女姜晚,三岁入神医谷,十岁回京。这七年,你在谷中做了什么?学了什么?为何回京后性情习惯大变?”
“儿臣……”
“左撇子变右撇子,口味全变,连耳后的痣都消失了。”沈静容逼近一步,“这些,姜文远可以不在意,但本宫在意。因为本宫的儿子娶了你,本宫要知道,睡在他枕边的,到底是谁。”
姜晚跪下:“儿臣确实是姜晚。”
“是吗?”沈静容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
那是一幅画像,画中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眉眼精致,左耳后一点朱砂痣清晰可见。右下角题字:“爱女晚晚八岁小像,神医谷作。”
“这是白济舟神医每年送到姜府的画像。”沈静容盯着她,“画中的孩子,和你像吗?”
像,又不像。五官有六七分相似,但神韵全然不同。画中的女孩眼神天真烂漫,而她……
“本宫还找到当年伺候过你的谷中仆役。”沈静容继续道,“他们说,姜晚小姐性子活泼,爱笑爱闹,最怕吃药,每次都要人哄。可你……你入宫以来,可曾笑过?可曾怕过苦?”
每一句都像针,扎进姜晚心里。
“母后究竟想说什么?”
“本宫想说,”沈静容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你或许不是姜晚。但本宫不在乎。”
姜晚愕然抬头。
“本宫只在乎一点。”沈静容直视她的眼睛,“你对景宸,是真心还是假意?今夜你为他挡剑,是演戏,还是真情?”
殿内寂静,只有萧景宸微弱的呼吸声。
许久,姜晚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心。”姜晚苦笑,“没人教过我真心是什么。但……”
她看向床上昏迷的萧景宸:“但我不想他死。看到剑刺向他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推开他。看到他受伤流血,我……我这里会疼。”
她捂住心口。
沈静容看着她,眼神复杂。愤怒、怀疑、怜悯,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起来吧。”
姜晚起身。
“本宫可以暂时不揭穿你。”沈静容道,“但你要答应本宫两件事。”
“母后请讲。”
“第一,永远不能伤害景宸。第二,若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你必须自己承担,不能牵连景宸和姜家。”
姜晚点头:“我答应。”
“好。”沈静容转身欲走,又停住,“还有……谢谢你今晚护着他。”
说完,她推门离去。
姜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皇后知道了。虽然暂时放过她,但这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
她走回床边,握住萧景宸的手。他的手还是很烫,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殿下,”她低声说,“我好像……快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