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太子妃》檐下芥

4、朝堂锋镝 前朝发难后

　　九月十五，大朝。

　　崇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萧景宸坐在皇帝下首的太子位，面色苍白，以拳抵唇，时不时轻咳两声。

　　龙椅上，皇帝萧烈身着明黄朝服，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

　　但姜晚站在后宫命妇队伍中，远远望见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是他不悦时的习惯动作。

　　今日的议题，本是西北战事善后。秦啸天将军大捷的军报三日前抵京，龙颜大悦，封赏的旨意已拟好。可三皇子萧景朔一党，显然不打算让朝会这么顺利结束。

　　“陛下，”户部右侍郎周显出列，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讲。”

　　“臣参户部尚书姜文远，玩忽职守，贻误军需！”周显高举奏章，“去岁冬，西北请拨棉衣五万套、粮草十万石。姜尚书拖延两月，至开春方拨付半数，致使前线将士寒冬缺衣，春荒缺粮。若非秦将军用兵如神，此战恐生变故！”

　　殿内顿时一片低语。

　　姜晚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向父亲，姜文远站在文官队列前列，背脊挺直，面色平静。

　　“姜爱卿，”皇帝缓缓开口，“可有话说？”

　　姜文远出列，行礼：“回陛下，周侍郎所言，并非实情。”

　　“哦？”

　　“去岁冬，西北请拨物资不假。然户部账上，当时仅存棉衣三万套，粮草八万石。”姜文远声音沉稳，“臣即刻行文江南织造、湖广粮道，紧急调运。然天降大雪，漕运封冻，陆路难行。臣日夜督办，至二月开河，第一批物资即发往西北。三月中，五万套棉衣、十万石粮草，悉数送达。”

　　他抬头：“此有漕运总督、西北接收官员往来文书为证，账目明细俱在户部档案中。周侍郎所言‘拖延两月’，不知从何说起？”

　　周显冷笑：“姜尚书倒是推得干净。天灾固然有，但为何不提前储备？身为户部之首，预见不足，便是失职！”

　　“周侍郎，”姜文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去岁国库岁入几何，军费开支几何，赈灾用度几何，你可曾细算？北狄犯边乃突发，若能事事预见，要兵部何用？要边疆哨探何用？”

　　“你……”

　　“够了。”皇帝打断争执，看向萧景朔，“景朔，你兼任户部稽查，此事你怎么看？”

　　三皇子萧景朔出列。他年约二十五六，相貌俊朗，眉宇间有苏贵妃的影子，但眼神更深沉。此刻他面带忧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回父皇，儿臣稽查户部账目，姜尚书所言数目无误。”他先肯定了姜文远，接着话锋一转，“然，周侍郎所言亦有其理。天灾虽不可抗，但应急预案不足，确为事实。儿臣以为，姜尚书勤勉有余，然魄力稍欠，于突发大事应对，略见捉襟。”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否认事实，又给姜文远扣上了“能力不足”的帽子。

　　姜晚握紧了手。她看见萧景宸又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了。

　　“太子，”皇帝忽然点名，“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都投向萧景宸。他缓缓起身，身形微晃，一旁太监忙扶住。

　　“儿臣……儿臣以为，”他声音虚弱，但清晰，“姜尚书掌户部七载，国库岁入从八百万两增至一千二百万两，各地仓储充实，此乃实绩。西北军需一事，天灾在前，姜尚书已尽力调拨，未误战事。若因不可抗力而问责勤勉之臣，恐寒天下官吏之心。”

　　他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以帕掩口，帕上竟见点点猩红。

　　“殿下！”太监惊呼。

　　皇帝皱眉：“快扶太子坐下。传太医。”

　　一阵忙乱。萧景朔冷眼旁观，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

　　姜晚远远看着，心中了然。

　　那血是假的。萧景宸今早特意让她准备了鸡血丸子，含在口中，必要时咬破。他在用“病弱”博取同情，同时示弱。

　　但下一瞬，萧景宸的话让她心头一震。

　　“父皇，”他喘匀了气，继续道，“儿臣倒是觉得，西北军需延误，根源不在户部，而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景朔。

　　“而在军情传递。”

　　萧景朔脸色微变。

　　“此话怎讲？”皇帝问。

　　“北狄犯边，非一日之寒。边疆哨探应早有察觉。然军情传递至兵部，再转户部，中间环节冗长。”萧景宸缓缓道，“若能有更迅捷的通道，让边疆军情直达中枢，何至于临冬方知需棉衣？”

　　兵部尚书李衍立刻出列：“殿下明鉴！军情传递确有迟缓，然此乃制度所限，非兵部懈怠。”

　　“李尚书莫急，”萧景宸虚弱地笑了笑，“本宫并非怪罪兵部。只是想起……三弟前日不是上了一道《改良驿传疏》吗？其中提及增设急递铺、缩短中转，甚好。若早日施行，此类延误或可避免。”

　　他把矛头轻巧地转回了萧景朔。你那改良方案提得好，但为何不早提？若是早施行了，还会有这事吗？

　　萧景朔眼神一冷，但面上仍带笑：“二哥说的是。是臣弟思虑不周，上疏晚了。”

　　“不晚。”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景朔的疏章，朕看了，确有见地。即日起，驿传改良之事，由景朔总领，兵部、户部协办。”

　　“儿臣领旨。”

　　“至于姜爱卿，”皇帝看向姜文远，“虽尽力而为，然应急确有不足。罚俸半年，以儆效尤。周显奏事不实，罚俸三月。都退下吧。”

　　一场风波，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三皇子一党没占到便宜，还接了烫手山芋。驿传改良涉及各方利益，难办得很。

　　退朝时，姜晚看见父亲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无事。

　　她松了口气，却见萧景朔走过萧景宸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说了句什么。萧景宸只是咳嗽，没回应。

　　当日下午，凤仪宫。

　　皇后设茶宴，邀几位重臣夫人叙话。姜晚作为太子妃，自然在列。

　　苏贵妃也在，坐在皇后下首，正捻着颗葡萄，笑盈盈道：“今儿朝上的事，臣妾都听说了。姜尚书真是冤枉，天灾人祸的，谁能预料？”

　　话是替姜文远说，语气却透着幸灾乐祸。

　　皇后淡淡道：“在其位，谋其政。陛下罚俸半年，已是宽宥。”

　　“是呢。”苏贵妃看向姜晚，“太子妃也别往心里去。你父亲是清流表率，陛下心里有数。”

　　姜晚垂眸：“谢贵妃娘娘宽慰。”

　　说话间，宫女引着几位夫人进来。为首的是兵部尚书李衍的夫人王氏，后面跟着户部右侍郎周显的夫人赵氏，还有两位御史夫人。

　　行礼落座后，王氏先开口：“今儿可吓着臣妾了。听说太子殿下在朝上咳了血，太医怎么说？”

　　皇后眉头微蹙：“旧疾复发，需静养。”

　　“殿下这身子……”赵氏叹了口气，“真是让人忧心。太子妃年轻，可得仔细照料。”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扎心。太子体弱，难当大任。

　　姜晚抬眼，柔声道：“赵夫人说的是。殿下虽体弱，心却系着江山百姓。今儿朝上还为军情传递之事建言，连陛下都赞三殿下改良驿传的疏章好呢。”

　　她顿了顿，状似无心：“说起来，三殿下真是能干。朝政军事，样样操心。前儿我还听说，三殿下府上养着几位西域来的匠人，专研火器改良？这要是成了，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功。”

　　话音落，几位夫人都是一静。

　　苏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太子妃从哪儿听来的闲话？景朔只是喜欢琢磨些奇巧玩意儿，哪敢说什么火器改良。”

　　“是臣妾听错了。”姜晚歉然一笑，“不过三殿下有心为朝廷分忧，总是好的。就像这次驿传改良，若是办成了，边疆军情便能早几日到京，户部也能早做筹备，不至于再出今儿这样的事。”

　　她将话题又绕回了朝争。

　　王氏眼神闪烁，赵氏低头喝茶。

　　皇后看了姜晚一眼，缓缓道：“太子妃说得有理。景朔年轻有为，多历练是好事。”

　　茶宴继续，但气氛微妙起来。

　　姜晚知道，她的话会传出去。兵部尚书李衍是中立派，但他的夫人和王氏交好。今日她点出三皇子“插手火器”。这可是兵部核心事务，又暗示驿传改良若成，功劳是三皇子的，若不成，责任是他的。李衍听了，会怎么想？

　　而赵氏，周显的夫人。周显今日朝上攻讦姜文远失败，反被罚俸。他背后是三皇子，三皇子接了个难办的差事，还会继续保他吗？

　　散席后，皇后留姜晚说话。

　　“你今日，话多了些。”沈静容屏退左右，淡淡道。

　　姜晚跪下：“臣妾知错。”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妄议朝政。”

　　沈静容看了她许久，忽然道：“起来吧。你没错。”

　　姜晚一愣。

　　“在这宫里，不说话会死，说错话也会死。”沈静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秋菊，“你今天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点了火，又没烧到自己。”

　　她转身：“是景宸教你的？”

　　姜晚迟疑一瞬，点头：“是。”

　　“我猜也是。”沈静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他从小就会这些。看着病弱，心里比谁都清楚。”

　　“母后……”

　　“本宫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沈静容打断她，“景宸在装病，你在帮他。对不对？”

　　姜晚心头巨震，不敢答话。

　　“别怕，本宫不会说出去。”沈静容走近，扶起她，“本宫是景宸的娘，怎么会害他？只是……你告诉景宸，小心些。陛下今日在朝上，看他的眼神不对。”

　　“陛下起了疑心？”

　　“陛下对谁都有疑心。”沈静容低声道，“尤其是对储君。景宸这病装了这么多年，陛下未必全信。今日他咳血咳得是时候，但太是时候了，反而可疑。”

　　姜晚手心出汗。

　　“还有你，”沈静容看着她，“你父亲今日在朝上被参，你就在后宫点三皇子的火。太巧了。陛下若知道，会怎么想？”

　　“臣妾……”

　　“本宫会帮你圆过去。”沈静容拍拍她的手，“就说你是心疼父亲，年轻气盛，口不择言。但下不为例。”

　　“谢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