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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宁惊局 归宁日巧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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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归宁日。
姜晚一早便起身梳妆。萧景宸亲自送她到宫门口,当着众多宫人的面,为她整了整披风。
“早去早回。”他温声道,将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给岳父的礼物。”
“谢殿下。”姜晚接过,感受到锦盒底部的夹层里有东西,是那封假军报。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繁华的街市。
姜晚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这是她“回”姜府的路,可她对那座府邸毫无记忆。真正的姜晚在那里长大,而她,只在任务资料里见过姜府的布局图。
马车行至西街,忽然剧烈颠簸一下,停了下来。
车夫在外头道:“娘娘,车轴好像坏了,需要修理。”
来了。
姜晚平静道:“需要多久?”
“大概……半个时辰。”
“那我去前面茶楼坐坐。”她扶着丫鬟的手下车,“你们修好了来叫我。”
“是。”
茶楼二层雅间,姜晚点了壶茶,让丫鬟在门外等候。
她从窗户看到马车被拉到后面的巷子修理,车夫和护卫都在那里帮忙。四下无人注意时,她悄悄从后门溜出,拐进旁边的小巷。
土地庙在两条街外,是个废弃的庙宇。庙里蛛网密布,神像斑驳。
姜晚走到供桌后,按照莫七教的方法,敲了敲第三块地砖。砖石松动,她掀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
取出,迅速揣入怀中。再将假军报放进去,盖好砖石。
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庙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姜晚立刻闪身躲到神像后,屏住呼吸。
两个男人走进庙里。看衣着是寻常百姓,但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是练家子。
“东西应该在了。”其中一个低声道。
“主子交代,取了东西立刻销毁痕迹。”另一个说着,走向供桌。
姜晚心中一凛。是三皇子的人?还是莫七另外派了人来?
那两人在供桌后摸索片刻,取出了油纸包。
“走。”
他们迅速离开。
姜晚等脚步声远去,才从神像后出来。她走到供桌后查看,地砖被恢复原样,但边缘有新的刮痕,显然那两人很匆忙。
他们取走的是假军报。但问题来了:莫七给她的指令是“取”军报,为何又派人来“取”?还说要“销毁痕迹”?
除非……这不是莫七的人。
姜晚心思急转,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三皇子的人!三皇子不信任莫七,或者不信任她这个新棋子,所以派人来“监督”。如果她取了军报,他们就暗中跟踪,看她是否如实上交。如果她不取,他们就直接取走,顺便“处理”掉她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姜晚后背渗出冷汗。她快速离开土地庙,绕路回到茶楼。
丫鬟还在门外守着:“娘娘,您去哪儿了?”
“去后面巷子看了看马车修得如何。”姜晚神色自若,“修好了吗?”
“快了,说再一刻钟就好。”
姜晚坐下喝茶,手在桌下抚过怀中的油纸包。
真的军报在她这里。假军报被三皇子的人取走了。那么接下来……
她忽然想起萧景宸的话:“三皇子生性多疑。”
是了,如果三皇子的人“顺利”取到军报,反而会起疑,太容易了。但如果过程有些波折,甚至“险些失手”,他就会相信这是真的。
她需要制造一点“波折”。
姜晚放下茶杯,起身:“我再去看看。”
她走到茶楼后巷,马车已经修好。车夫见她来,躬身道:“娘娘,可以走了。”
“等等。”姜晚环顾四周,忽然指着巷子尽头,“那边刚才好像有人鬼鬼祟祟的。”
车夫和护卫立刻警觉:“什么人?”
“不知道,穿灰色衣服,往那边跑了。”姜晚做出担忧状,“会不会是冲着马车来的?”
护卫首领当即道:“你们护送娘娘回姜府,我带两个人去追!”
“小心些。”姜晚嘱咐道。
护卫首领带着两人追去,剩下的护卫护送马车绕路前往姜府。
马车里,姜晚闭上眼睛。
那三个护卫应该会“恰好”撞见取走假军报的两个人,发生一点冲突,或许还会“夺回”军报,当然,夺回的是假货。但这样,三皇子就会相信:有人想截胡,这军报很重要,是真的。
戏要做全套。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姜府。
姜文远早已等在门口。
“父亲。”姜晚规规矩矩行礼。
姜文远是位清瘦的中年人,气质儒雅。他打量姜晚片刻,点点头:“回来就好,进去说话。”
姜府比想象中简朴。没有奢华的装饰,庭院里种着竹子和兰花,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
正厅里,姜晚将萧景宸准备的礼物奉上。姜文远接过,叹道:“太子殿下有心了。”
姜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父亲,”她轻声道,“我听说……我小时候在神医谷住过?”
姜文远神色有些黯然。
“是。”姜文远开口,“你娘生你时难产,你从小就体弱多病。三岁那年病得尤其重,有位神医路过京城,说能治,但需要带你到他的谷中调养。我那时……刚失去你娘,又见你病重,便答应了。”
他声音有些哽咽:“这一送就是七年。每年神医会派人送你的画像回来,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却不敢去看你,怕见了,就更舍不得。”
原来如此。姜晚明白了。为什么姜文远多年不见女儿,为什么对女儿的细节记忆模糊。丧妻之痛,爱女之病,让他选择了逃避。
也正因如此,莫七的替身计划才能成功。
“父亲,”姜晚犹豫着问,“我小时候……左耳后是不是有颗痣?”
姜文远一愣,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很小的一个红点。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姜晚笑了笑,心中却是一沉。
萧景宸说得对。真正的姜晚左耳后有痣,她没有。这个破绽,姜文远或许没注意,但若有人刻意提醒……
她必须尽快处理掉这个隐患。
午膳后,姜晚以“累了”为由回房休息。这是她“以前”的闺房,布置得很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案上还有未完成的画。
她走到镜前,拨开左耳后的头发。
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如果姜文远某天忽然想起这颗痣,如果他去查证……
她需要一颗“痣”。
姜晚打开妆匣,里面有几支画眉的黛笔。她挑了一支最细的,蘸了点水,在耳后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极小的黑点出现在镜中。
不够真实。她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根最细的金簪,在烛火上烤了烤,对准那个黑点——
轻微的刺痛。一个细小的红点出现在耳后,像天生的痣。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习惯了伪装,习惯了在身上留下各种印记,只为了更像另一个人?
申时,马车准时来接。
姜晚辞别后,登上回宫的马车。
车帘放下,她靠在车厢壁上,疲惫地闭上眼睛。
怀里的真军报沉甸甸的。耳后的新伤还在隐隐作痛。
这一趟归宁,她演了一场戏,撒了一个谎,还在身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自由”。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东宫灯火通明。萧景宸在殿前等她,见她下车,上前扶她:“回来了。”
“嗯。”姜晚将手放入他掌心,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凉。
两人并肩走进寝殿。
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姜晚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真军报在这里。假军报被三皇子的人取走了,但按照你的计划,我让护卫‘恰好’撞见他们,发生了冲突,军报被‘夺回’了,当然,夺回的是假货。”
萧景宸打开油纸包,快速浏览军报内容,点点头:“做得很好。”
“还有一件事。”姜晚拨开左耳后的头发,“真正的姜晚这里有颗痣,我没有。今天我‘长’了一颗。”
萧景宸凑近看,看到那个细小的红点,眼神一暗:“你……”
“烧的。”姜晚放下头发,“以防万一。”
萧景宸沉默片刻,忽然道:“疼吗?”
姜晚一愣。
“我问,疼吗?”他重复一遍,声音很轻。
姜晚别开脸:“不疼。比训练时挨的鞭子轻多了。”
萧景宸没说话,走到药箱前,取出一个白玉小罐:“这是冰肌膏,祛疤的。每晚涂一点,不会留痕迹。”
他将小罐放在她手中。
“殿下,”她低声问,“我们这样……能赢吗?”
“不知道。”萧景宸实话实说,“但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一定会输。”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惊蛰,这宫里每个人都在演戏。父皇在演制衡者,母后在演贤后,苏贵妃在演宠妃,三皇子在演孝子忠臣。我们也只是在演我们的角色。”
“演到什么时候?”
“演到……”萧景宸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演到我们可以不用演的那天。”
那天会来吗?姜晚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接下那瓶解药开始,从她在他面前露出耳后的“痣”开始,这场戏,她就必须演下去。
演到假戏真做,演到谎言成真。
或者,演到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殿下,”她忽然道,“下次毒发是什么时候?”
“五日后,十五。”萧景宸看她,“怎么?”
“那时我需要向莫七传递消息。”姜晚道,“殿下想让他知道什么?”
萧景宸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行字:
“太子体弱,常咳血,恐难长久。东宫属官人心浮动,有三成已暗投景朔。”
姜晚接过纸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掉。
“我记下了。”
灰烬落在瓷盘里。
萧景宸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恨他吗?莫七。”
姜晚的手顿了顿。
“他养大我,教我本事,给我饭吃。”她缓缓道,“但也给我喂毒,让我杀人,把我变成一把刀。你说,我该恨还是该谢?”
没有答案。
萧景宸不再问,只道:“去歇息吧。明天还要应付那些来‘道贺’的人。”
“是。”
姜晚走向内室,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殿下。”
“嗯?”
“谢谢你的药。”
萧景宸笑了笑:“不客气,盟友。”
那一夜,姜晚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神医谷的梨花开了,漫天都是白色的花瓣。树下有个少年在等她,可她怎么也走不过去。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