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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安杀机 初入宫廷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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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宫人敲门。
“殿下,娘娘,该起身了。卯时要往凤仪宫请安。”
姜晚立刻坐起,外间传来萧景宸的声音:“进来。”
门被推开,一列宫女太监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女官,面容端庄,行礼道:“奴婢疏影,奉皇后娘娘之命,来伺候太子妃梳洗。”
疏影。姜晚记得这个名字,皇后沈静容身边的大宫女,心腹中的心腹。
“有劳姑姑。”她温声道,下床时脚下一软。
昨夜坐得太久,腿麻了。
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萧景宸不知何时已走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臂。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长发用玉簪束起,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小心些。”他的声音温柔体贴,与昨夜判若两人。
姜晚抬眼,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提醒。
戏开始了。
“谢殿下。”她低下头,做出羞怯模样。
疏影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热水已备好,请娘娘先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姜晚像个木偶般任人摆布。疏影亲自为她绾发,选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又在发间簪了几朵新鲜的玉兰花。
“娘娘肤色白,戴玉兰最是相宜。”疏影说着,从镜中观察她的表情。
姜晚微微一笑:“姑姑费心了。”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母后平日喜欢什么?我初入宫,怕有什么规矩不懂,惹母后不快。”
疏影手下不停:“皇后娘娘最重规矩,但也最是宽和。只要守礼尽心,娘娘不会为难。”
滴水不漏的回答。
妆成,姜晚看着镜中的自己。盛装华服,眉眼精致,完全是世家贵女的模样。
萧景宸在外间等她。见她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很快隐去。
“走吧。”他伸出手。
姜晚犹豫一瞬,将手放入他掌心。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稳。
两人并肩走出寝殿。晨光熹微,东宫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恭送殿下、娘娘。”
步辇已在殿外等候。萧景宸先扶姜晚上辇,自己才上去。辇帘放下,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
“疏影是母后的眼睛。”萧景宸低声道,面上还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你刚才应对得不错。”
“殿下和皇后娘娘……”姜晚斟酌着词句,“关系如何?”
萧景宸看着帘外掠过的宫墙:“母后疼我,但她更疼父皇。父皇这些年宠幸苏贵妃,冷落母后,母后心里有怨。她希望我争气,又怕我太过锋芒,反遭毒手。”
很复杂的母子关系。
步辇在凤仪宫前停下。
凤仪宫正殿,皇后沈静容端坐上首。
她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宜,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神色有些冷淡,像覆着一层薄霜。
萧景宸携姜晚入内,行大礼:“儿臣/臣妾给母后请安,愿母后万福金安。”
“起来吧。”沈静容的声音很平静,“赐座。”
两人在下首坐了。宫人奉上茶点。
沈静容打量着姜晚:“昨晚睡得可好?”
姜晚垂眸:“回母后,一切都好。”
“景宸身子弱,你要多费心照料。”沈静容说着,看向萧景宸,“夜里若有不妥,立刻传太医,不可耽搁。”
“儿臣谨记。”萧景宸恭敬道。
“姜晚。”沈静容忽然唤她全名,“你既嫁入东宫,便是皇家的人。往后一言一行,都关乎皇家体面。要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臣妾明白。”
“你父亲姜文远是朝廷栋梁,清流表率。”沈静容缓缓道,“你莫要辱没了姜家门风。”
这话里有话。
姜晚心头一紧,面上却愈发恭顺:“臣妾定当谨记母后教诲,不敢有违。”
沈静容看了她许久,才移开目光:“罢了,你们回去吧。景宸要好生休养,明日还要接受百官朝贺。”
“是。”
退出凤仪宫,姜晚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母后似乎不太喜欢我。”上辇后,她低声道。
萧景宸闭目养神:“不是不喜欢你,是不放心。”他睁开眼,“母后这些年如履薄冰,对谁都存着三分戒心。何况你……”
他没说完,但姜晚懂了。
何况你这个来历不明的“姜晚”。
步辇行至御花园附近,忽然前方传来一阵笑语。几名宫人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迎面走来。
那女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容貌娇艳,穿着妃红色宫装,发间金钗步摇耀眼夺目。
正是苏贵妃,三皇子萧景朔的生母。
步辇停下。
苏贵妃走到近前,未行礼,先笑了:“哟,这不是太子和太子妃吗?这么早从皇后娘娘那儿请安回来?”
语气亲昵,姿态却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萧景宸咳嗽两声,虚弱道:“给贵妃娘娘请安。晨起风凉,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本宫去给皇上送参汤。”苏贵妃说着,目光落在姜晚身上,上下打量,“这就是姜尚书家的千金?果然好模样。听说身子骨也不错,正好能照料太子。”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姜晚垂首:“贵妃娘娘谬赞。”
“可不是谬赞。”苏贵妃走近几步,忽然伸手握住姜晚的手,“瞧瞧这手,又软又嫩。不像本宫,这些年伺候皇上,手都糙了。”
她的手确实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是长期弹奏琵琶留下的痕迹。莫七给的资料里提过,苏贵妃擅琵琶,当年就是以一曲《春江花月夜》得宠。
“娘娘的手是为皇上尽心的见证,臣妾不敢相比。”姜晚温顺道。
苏贵妃笑了,松开手:“倒是个会说话的。好了,本宫不耽误你们了。太子好生养着,过几日中秋宫宴,还要你主持呢。”
说完,她带着宫人袅袅离去。
步辇继续前行。
“她在试探你。”萧景宸低声道。
“看出来了。”姜晚握了握被苏贵妃握过的手,“她武功不弱。”
萧景宸挑眉:“你看出来了?”
“她握我手时,指力暗藏。若我真是不谙世事的闺秀,此刻手腕该青了。”姜晚淡淡道,“她在试我会不会武。”
“结果呢?”
“我运了气,让手腕变得柔软无力。”姜晚看他一眼,“应该瞒过去了。”
萧景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很好。”
回到东宫,已近辰时。
刚进寝殿,萧景宸便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福来守在门外。
“坐。”他指了指椅子,自己走到书案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看看这个。”
姜晚接过,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城西土地庙,取西北军报。”
字迹潦草,是莫七的亲笔。
“这是今早有人塞进你妆匣底层的。”萧景宸道,“你的第一个任务来了。”
姜晚将信放在桌上:“西北军报……三皇子想插手军务?”
“西北大将军秦啸天是父皇的人,但副将中有几个是三皇子的暗桩。”萧景宸展开一幅地图,指着西北方位,“今年开春,北狄犯边,秦将军率军迎击。这份军报应该是战况详述。三皇子想提前拿到,要么是想找出秦将军的疏漏加以攻讦,要么是想泄露军情,让秦将军战败。”
“后者可能性更大。”姜晚冷静分析,“秦将军若败,父皇必然震怒。三皇子可以趁机推荐自己的人上位,掌控西北兵权。”
萧景宸看她一眼:“你和我想的一样。”他手指敲了敲地图,“所以这份军报,不能让他拿到真的。”
“殿下有假的?”
“没有。”萧景宸从抽屉里取出另一封信,“但我有一份‘更好’的。”
姜晚接过第二封信。这封信厚得多,详细记述了西北战况,但关键数据全部被修改过。敌军人数夸大,我军伤亡缩小,战局被描述成“僵持不下,急需增援”。
“如果三皇子拿到这份军报,”萧景宸缓缓道,“他会怎么做?”
姜晚思考片刻:“他会认为秦将军隐瞒败绩,虚报战功。同时战事吃紧,正是换将的好时机。他会立刻在朝中发难,要求撤换秦将军。”
“然后呢?”
“然后真正的军报抵达京城,证明秦将军非但没有败,反而重创北狄。”姜晚眼睛一亮,“届时三皇子就成了诬陷功臣、扰乱军心之人。殿下好计策。”
萧景宸笑了笑:“计策虽好,还需执行妥当。三日后,你能去土地庙吗?”
“能。”姜晚点头,“但需要借口出宫。”
“三日后是归宁日。”萧景宸道,“按礼制,太子妃可回姜府省亲。我会安排你午后出宫,申时回。土地庙在姜府到皇宫的路上,你可以中途‘马车坏了’,需要修理,趁机去取东西。”
“殿下连这都安排好了?”
“从赐婚那日起,我就在等这一天。”萧景宸看着她,“等你接到第一个任务,等我们第一次合作。”
他的眼神太深,姜晚别开脸:“如果任务失败呢?”
“那就一起死。”萧景宸说得轻描淡写,“三皇子不会放过我们,金麟会也不会。”
姜晚沉默许久,忽然问:“殿下为什么信我?不怕我拿到真军报,转头就交给莫七?”
萧景宸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初开的桂花。
“因为我记得神医谷的梨花。”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记得那个会偷偷把药倒掉、会爬到树上摘果子、会因为一只受伤的小鸟哭鼻子的小姑娘。虽然你不是她,但你们有一双很像的眼睛。”
他转过身:“惊蛰,杀手不会为一只鸟哭。所以我相信,你心里还有一点柔软的地方。”
姜晚愣住。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是的,她记得。记得自己十岁那年,在金麟会的训练场捡到一只翅膀受伤的麻雀。她偷偷养了它三天,最后还是死了。她躲在被子里哭了很久,被莫七发现,挨了十鞭。
“那点柔软,早被打没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不,”萧景宸摇头,“它还在。否则昨夜,你就该动手了。”
两人对视,殿内一片寂静。
许久,姜晚起身:“三日后,我会把假军报带回来。”
“等等。”萧景宸叫住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
“是什么?”
“解药。”萧景宸将瓷瓶放在她手心,“金麟会控制杀手,通常会用毒。每月需服解药,否则毒发身亡。这是莫七控制你的手段,对吗?”
姜晚握紧瓷瓶:“殿下怎么知道……”
“我查过。”萧景宸道,“这瓶里的药能压制你体内的毒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会找到真正的解药。”
“为什么?”姜晚抬头看他,“我们只是交易,殿下不必……”
“因为我不想你死。”萧景宸打断她,“至少,在我兑现承诺之前,你不能死。”
他说完,转身走向内室:“我累了,要歇息。你也去准备吧,归宁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姜晚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瓷瓶。
冰凉的瓷壁渐渐被握得温热。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莫七给她喂下第一颗毒药时说的话:“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
那时她八岁,害怕得发抖。
而现在,有人把解药放在她手里,说“我不想你死”。
真是……荒谬。
可她握着瓷瓶的手,却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