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烛藏锋 大婚夜,杀 ...

  •   元和二十三年,春。太子大婚。

      姜晚。

      这个名字属于十年前那个死在她剑下的户部尚书嫡女。眉眼弯弯,笑起来有两个梨涡,连喝药都要拌着蜜饯的小姑娘。而她,是金麟会养大的杀手,代号惊蛰。

      她坐在东宫婚房的鸾凤喜床上,一柄薄如柳叶的软剑藏在厚重织金嫁衣下。耳畔还回荡着养父莫七的嘱咐:“你的任务有三:站稳太子妃之位,传递东宫动向,伺机杀了萧景宸。”

      杀了萧景宸。

      他是记忆中,在神医谷的梨花树下,会把自己的药让给她,温声说“晚晚,你要快点好起来……”的苍白少年。也是如今,传闻中缠绵病榻、庸懦无能的当朝太子。

      外面笙鼓乐声隔着重重宫墙传来,喧闹又遥远。她透过珍珠垂帘的缝隙,看见烛火将雕花窗棂映成一片暖融的橘红,可这暖意半分也透不进她心里。

      “殿下驾到!!”

      宦官尖细的唱诺刺破寂静。姜晚瞬间收束所有情绪,眼皮微垂,做出恭顺娇柔之态。

      脚步声渐近,停在面前。一双云纹玄色锦靴映入眼帘。

      “都退下。”男子的声音响起,清润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尽,门被轻轻合上。一片令人心悸的安静中,她的盖头被一柄玉如意缓缓挑起。

      她抬起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

      眼前的男子,身着大红吉服,身姿如松,面色虽仍有些许病态的苍白,但眉眼温润,唇角含笑,与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少年轮廓依稀重叠,却已全然没有了当年的脆弱,反而有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力量。

      这绝不像一个真正的病人。

      姜晚心中警铃骤响,袖中指尖下意识扣紧。

      “晚晚,”萧景宸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伸出手,似要抚上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替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

      动作温柔体贴。

      可下一秒,他却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十年未见,别来无恙。”

      “惊蛰。”

      最后两个字,如冰锥直刺心底。姜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巨大的震惊与杀意几乎冲破伪装。她猛地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那里面依旧温润,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寒,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红烛高烧,龙凤喜被。这洞房花烛夜,顷刻间成了修罗场。

      “殿下在说什么,臣妾听不懂。”

      萧景宸直起身,踱步到桌边,拿起合卺酒的金杯把玩。

      “元和八年春,神医谷,梨花树下。”他缓缓开口“有个小姑娘不肯吃药,说药太苦。有个少年把自己的蜜饯给了她,说‘晚晚,吃完药吃这个就不苦了’。”

      “那个少年是我。”萧景宸转过身,目光如炬,“那个小姑娘,是真正的姜晚。”

      他放下金杯,发出一声轻响:“而你,惊蛰姑娘,你在元和十五年冬,用一柄薄刃短剑,割断了她的喉咙。同一夜,你还杀了神医白济舟。”

      空气凝固了。

      所有伪装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脆弱。姜晚深吸一口气,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既然底牌已被掀开,再演下去就是笑话。

      “殿下既然都知道,”

      “为何还要娶我?为何不在揭盖头时,就唤侍卫将我拿下?”

      萧景宸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你需要活着,”他说,“我也需要你活着。”

      “愿闻其详。”

      “三皇子萧景朔觊觎储位已久,在朝中党羽众多。他的母亲苏贵妃宠冠六宫,外祖家掌握着东南漕运。”

      萧景宸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而我,一个‘体弱多病’、‘庸懦无能’的太子,需要一双眼睛,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姜晚明白了:“殿下想让我做你的棋子,反探三皇子?”

      “不止。”萧景宸在床沿坐下“金麟会通过你传递假消息,我通过你传递‘真消息’。你需要完成莫七给你的任务,但任务的‘结果’,由我来决定。”

      “我凭什么听你的?”姜晚冷笑,“殿下现在就可以杀了我,或者将我下狱。但金麟会不会放过你,三皇子会借此大做文章。”

      萧景宸忽然笑了。

      “你不会死。”他说,“莫七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站稳太子妃之位,传递东宫动向,然后,伺机杀我,对吗?”

      姜晚不答。

      “如果我死了,”萧景宸继续道,“你这个太子妃要么殉葬,要么入冷宫。金麟会多年的布局,三皇子安插在东宫最重要的这颗棋子,就废了。莫七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在我‘该死’的时候到来之前,他们会全力保你,保你在东宫的地位。而这段时间,足够我做很多事。”

      “殿下就不怕我真的杀了你?”

      萧景宸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你要杀,刚才盖头掀开的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但你犹豫了。”他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又停住,“因为你记得神医谷,记得那个少年。对吗,惊蛰?”

      姜晚别开脸:“那又如何?我是金麟会养大的杀手,任务高于一切。”

      “是吗?”萧景宸收回手,“那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为我做事,我帮你查清三件事。”萧景宸竖起手指,“第一,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当年你到底是怎么到莫七手中的。第二,神医和真正的姜晚之死,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隐情。第三……”

      他直视她的眼睛:“事成之后,我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还你自由。”

      自由。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姜晚沉默了。她从未想过“自由”。从记事起,她就是金麟会的刀,是莫七手中的棋子。人生只有任务和等待任务。

      “我如何信你?”

      “你可以不信。”萧景宸站起身,走向窗边“但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要么今夜就死在这里,要么赌一次,赌我能兑现承诺。”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交错纠缠。

      许久,姜晚开口:“我需要知道你的计划。”

      萧景宸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首先,你要做一个完美的太子妃。温柔、恭顺、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其次,每月初一、十五,我会‘毒发’,需要静养。那时,是你向金麟会传递消息的时候。消息的内容,我会提前告诉你。”

      “殿下要我传递假消息?”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萧景宸走回桌边,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三皇子生性多疑,全是假消息他很快会察觉。我会给他一些真东西,但关键处,必须是假的。”

      姜晚接过酒杯,指尖相触,两人都是一顿。

      “最后,”萧景宸举起酒杯,“在外人面前,我们是恩爱夫妻。关起门来,我们是同盟。这杯合卺酒,算是盟约。”

      姜晚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忽然问:“殿下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萧景宸饮尽杯中酒,才缓缓道:“从你回姜府的第一天。”

      “什么?”

      “真正的姜晚左耳后有一颗小痣。”他指了指自己的耳后位置,“你没有。姜文远丧妻后悲痛过度,多年未见女儿,或许不记得。但我记得。”

      姜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

      “当然,仅凭这一点还不够。”萧景宸放下酒杯,“我回宫后一直在查神医之死。现场留下的线索极少,只有一块染血的帕子,绣着一角金麟纹样。那是金麟会杀手执行重要任务时才会佩戴的标志。”

      “所以殿下早就知道是金麟会所为。”

      “是。”萧景宸的眼神冷下来,“但我不知道是谁。直到父皇赐婚,姜家嫡女姜晚。我派人去查,发现你回姜府后的种种细节:你写字用右手,但真正的姜晚是左撇子;你不吃香菜,但她小时候最爱香菜馄饨;你走路几乎无声,这是杀手常年训练的结果。”

      他一一道来,每说一句,姜晚的心就沉一分。

      原来自己早已漏洞百出。

      “为什么不揭穿?”

      “因为我想知道,”萧景宸看着她,“金麟会费尽心机送一个假货到我身边,究竟想做什么。也想看看,这个假货,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殿下看到了。”

      “看到了。”萧景宸点头,“一个被训练得很好的杀手,但还没完全变成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心里。姜晚抿紧嘴唇。

      “夜深了。”萧景宸走向外间的软榻,“你睡床,我睡这里。从明天开始,这东宫无数双眼睛都会盯着我们。别忘了,我们是‘新婚燕尔’。”

      他脱下外袍,和衣躺下。红烛还在烧,将内室映得一片暖红。

      姜晚坐在喜床上,看着龙凤喜被上精致的刺绣,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至极。她本该来杀人,却和要杀的人达成了同盟。她本该是棋子,现在却要下另一盘棋。

      袖中的软剑还在,冰凉地贴着手臂。

      她缓缓躺下,听着外间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无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