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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观相 ...

  •     休息了两日,闲来无事正在院中研究草药的李文傅,便迎来了回京后的第一位贵客。
      管家一路小跑脸上的神色惊喜的藏不住
      “大人大人,不得了了,前厅来了一位大人物,那穿着那布料一看就是京中贵人,我问过了,随从不肯说。非得喊你本人亲自去迎,说是故人。”
      “那你备些茶水,我去迎一迎。”说罢李文傅擦了擦脸上的汗珠,起身准备向前厅方向走去。
      “哎呀,大人,不可不可啊。您这一身农夫粗布的山村野夫形象怎好见故人,还是贵客,快随我换身衣服再去也不迟啊。”
      国师府的前厅,空阔得有些萧索。空气里有焚香燃尽后的一点残味,更多的,是一种久无人居、器物本身散发出的、微凉的木石气息。墙边搁着一张乌木长几,只有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斜插着一枝半枯的柏枝,叶子蜷着,颜色是一种沉黯的苍黑。
      丞相魏砚之没坐。他站在厅堂中央,那身御赐的紫貂裘氅已解下,搭在一旁空着的椅背上,露出里面厚重的深紫朝服。他背着手,微微仰头,看着正面墙上悬着的一幅字。字很大,只一个“忠”字,墨色浓黑,笔力却透着一股枯淡,像是用尽了力气后的收敛。他看着那字的笔锋转折处,目光凝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是陛下的字,想来是专程写给国师的。
      脚步声是从后堂传来的,很轻,布底鞋擦过地面的沙沙声,不疾不徐。
      魏砚之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他没有立刻回头。
      那脚步声停在屏风旁,没了声息。
      魏砚之这才缓缓转过身。
      李文傅就站在那扇素绢屏风边上,一身新做的玄色道袍,宽宽大大,显得人越发清瘦,像一根立在寒风里的竹。头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绾着,几乎全白了,只有眼睛,依旧很亮,沉静地望着他,没有任何惊讶。
      魏砚之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过几个模糊的音节,最终却什么也没叫出来。叫“清虚子”?那是他当年的道号,如今早已是御封的国师。叫“子瞻”?那是他未入道时的表字,太久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似乎任何称呼,在此刻都显得突兀、不合时宜。
      倒是李文傅先开了口,声音不高,有些哑:“魏相可一切安好”李文傅顿了顿,目光在魏砚之脸上身上极缓慢地扫过,像是在辨认一幅被岁月修改过的画卷。
      没有寒暄,没有询问,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话语。平淡得像只是在确认一件每日都会发生的小事。
      魏砚之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了一下,有些闷,有些酸。他攒了一路的话,那些关于朝局、关于旧事、关于这分隔数十年的种种,在这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注视下,在这空阔冷寂的厅堂里,忽然都变得轻飘飘的,失了分量,也失了诉说的必要。他张了张嘴,最终说了一声:“大晟需要你,我知你终有一日会回来我和陛下的身边”
      李文傅的目光落在他搭在椅背上的紫貂裘上,那华贵的紫黑色,在这素净的厅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刺眼得很。他看了一会儿,又移开,望向魏砚之的脸,很仔细地看他的鬓角,看他眼角的纹路,看他紧抿的、透着长久思虑与决断的嘴角。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物外的观察。
      说完,他便率先走向靠窗的旧藤椅,慢慢地坐了下去,动作有些迟缓,袍袖拂动间,带起一丝微凉的、混杂着药草的气息。
      魏砚之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坐在藤椅里、仿佛要与这灰白天光融为一体的清瘦身影。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疲惫席卷而来,几乎要压垮他挺直了数十年的脊梁。他走向另一张椅子,紫袍的下摆,扫过冰凉光洁的青砖地,发出极其细微的、簌簌的声响。
      “知你回京,片刻不敢耽误,无事先知会便登门拜访,你可会怪我唐突”
      “无妨,我知你定是第一个来寻我。”
      魏砚之轻叹一口气“陛下龙体有恙…加之太子殿下突发旧疾,终是在中秋节后去了,朝堂动荡,早早立储已经势在必行,子瞻,我知你深谙天道之术,你是否能看出谁才是下一个国之根本”
      “魏相,实不相瞒,十五年前陛下曾命我给各位皇子批命,太子骁勇却命有大劫会早夭,二皇子聪慧目若朗星,鼻梁挺拔,然人中浅平,耳轮反廓,显“聪慧却薄情”,三皇子无心政事,但“鹤骨松姿”,骨骼清奇如鹤,姿态挺拔如松,本命清高孤直,是块修道的好料子”李文傅欲言又止
      “子瞻,但说无妨。”魏砚之看出李文傅有难言之隐,急忙安抚道“陛下本意应与老臣相同,定是要在几位皇子里早早立储,来安抚朝堂堵住那些只会拿腔作调打着心系天家未来名义、弄的人心惶惶的无能之辈的悠悠众口。”
      李文傅听闻点了点头继续说道“眼白微青,是为“青瞳”,会遭亲近之人背叛陷害,三皇子就有此相。四皇子和五皇子当年还是孩子未到13岁,童子的年纪光用观相只能看出大概,孩童的脸三年小变五年大变”
      魏砚之皱了皱眉徐徐说道“·二皇子精研经史律法,门客三千,有“小内阁”之称,听闻他暗中编纂《百官阴私录》,握有朝臣把柄七百余件。三皇子一直深居简出,如你所言的确无心政事,倒是对布阵很感兴趣,四皇子与太傅之子是挚交擅诗文音律绘画,创大晟首个文人雅客汇集地“扶摇斋”。
      “扶摇?好名字,扶摇源自《庄子》“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既指此地是思想乘风起飞的起点,也暗含对文人前程的祝愿。妙,真是妙极了。“李文傅不禁赞叹道。
      “至于五皇子,尚年轻,忠勇,重情重义明日你倒是能见上他一面,太傅府上有赏梅宴就在明日,五皇子和太傅之女虞望舒早些年定下婚约,也在受邀行列,你可与我一并前去,可好?”
      “好,便如此”
      “今日多有叨扰。”魏相起身,好似想起什么,凝神道,“子瞻,你可否看看我”
      李文傅闻言直视魏砚之的脸
      先是耳。耳轮枯皱,色如蒙蜡,主高寿,却乏润泽,似听尽浊世涛声后,将自身活成了顽石。山根隐有断纹,非是横截,而是层叠细裂,如老树年轮,主一生遭逢数度大起落,心气挫磨;然鼻梁依旧挺直如削,鼻尖圆厚不露孔,这是财帛宫丰足,更主晚运不坠,犹能执柄。印堂开阔平整,无乱纹侵扰,主心性光明,少阴私纠缠。这解释了为何他能于倾轧中屹立不倒,非仅权术,更因底色尚存一分“堂皇”。然眉骨凸起如崖,眉尾却疏淡下垂,是杀伐决断之气,渐为漫长岁月与孤高之位所磨损,化为深沉的倦意。
      双目,眼为日月,主贵贱。魏砚之眼廓依旧分明,眼白已泛浊黄,属金形入土,威严尚存,却失早年清亮神光。瞳孔深处一点乌沉,藏尽机锋与孤独。此非奸佞之相,而是“孤臣”之目,注定览尽巅峰风景,亦吞下万千寂寞。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魏砚之的嘴唇与下颌。口角平直,法令纹深长如刀刻,没入腮颌。这是言出法随、久掌枢机的印记。地阁方圆厚重,如磐石镇纸,主晚景根基稳固,能得善终。他未提任何具体的吉凶断语,
      “魏相一生心性光明,高寿且晚年富足,根基稳固,能得善终。”
      魏砚之听闻一笑“借子瞻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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