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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师 国师回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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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后半夜到的。
李文傅在油灯将尽的昏黄里,正对着一局残棋打盹。指腹下是十五年前离京时带走的墨玉“将”,摩挲得边角都润了。忽然,马蹄声,不是一两匹,是一队,踏碎了村野冻僵的寂静,直逼他这处山坳里的老宅。
老仆慌得门栓都撞了两次才拉开。风卷着雪粒,和一股铁锈、汗腥混合的军旅气,猛地扑进来。为首的是王德贵王公公,面皮绷得死紧,眼圈却红着,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他手里托着的不是惯常的明黄,而是一卷罕见的玄朱二色,玄底、朱纹,那是国丧期间、十万火急的密旨才会用的。
李文傅没起身,只将那颗将慢慢攥进掌心。
“太子,薨了。”
灯花就在这时,“啪”地爆了一声,灭了。屋里只剩灶膛将熄未熄的一点暗红,和门外风雪卷入的寒冷。
王公公展开那卷玄朱,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圣躬违和…”
只这一句,李文傅的背便僵了。
梦里总见旧时的人,在邙山,在渭水……陪他淌血挨饿的那些日子。
王公公的声音没有起伏,在他听着却比哭腔更瘆人
李文傅闭上眼。掌心那枚将,几近焐热了。
寒意再次袭来,初冬的风顺着老旧的砖房缝扑进来,仿佛想要钻进骨髓。
不是风风光光的起复,是扶将倾的大厦。
他撑着棋盘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一声。对着那卷玄朱,对着虚空里某个衰老而孤绝的影子,慢慢躬下背。
“臣……领旨。”
声音落在死寂里,激不起半点回声。只有屋外,那寻他的人马,留下乌黑的蹄印,深深浅浅,一路通往他十五年前告别、如今又必须折返的,那座回忆的城。
李文傅端坐着,他刚刚听懂了每一个含义,“圣躬违和”,“速归”。
他坐在马车里,望着北边铅灰的天际线,那是皇城的方向。陛下……“贤王”,他记忆里最初的样子,还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如今,那潭水要枯了么?
膝盖的旧伤,尖锐的疼。他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他又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堵在胸口,感觉又沉又重、像他此刻的心事。
行至中途王公公打开了一个镶着宝石的匣子,里面是四幅画像,李文傅打开一张张看了起来,王公公在旁说道:“李大人,实不相瞒,这是皇后娘娘托咱家带给你的、是中秋前陛下借着中秋佳节的由头请画师给各个皇子的画像。
李文傅皱了皱眉回道:“王公公,我李文傅是略懂星象,面相,风水和紫微周易,我又不是神仙,人为骨肉,单看这画像,倒是很难辨别其各中命运。”
王公公笑了笑应声道:“是是是,陛下曾提到,您十五年前给各位皇子批命提到过的太子……
李文傅没有回应,倒是稍稍坐直微闭双眼,王德贵从陛下还是贤王的时候便跟在身边,大抵是知道一些实情的,他的确曾给各个皇子以紫微斗数批命,每位皇子出生时,观星监皆有密录,唯有皇帝与国师知晓全貌。按理来说此等事都是秘录,不可外传,许是太子骤逝…
大晟王朝立国二百余年,表面昌盛,实则党争激烈、边患频失。加上陛下如今年迈多病,朝局暗流涌动。
“太子青年时期便生的方颐阔口,眉骨高耸,有“虎视之相”,但眼尾三纹早生,主劳碌克亲。”李文傅缓缓说道,王公公闻言稍稍向李文傅的位置靠拢,听的认真,点了点头,“没错,太子殿下的确有虎相,骁勇,北漠敌将首领称他是帝王虎。李文傅看向王公公也点了点头回忆道
“太子殿下命宫紫微化权,身宫却逢火星铃星,为“火炼真金”格局”
王公公听闻道:咱家不懂,可火炼真金,听起来是好意,意思太子殿下是真金?
太子赵玄苼,当今皇后嫡子,戍边十年,军功赫赫。性格刚毅果决,深得武将拥护,核心势力都是边军旧部、勋贵武臣。
“但太子青年时期便有眼纹三纹,加上其眉间“断川纹”早生,预示中年有大劫。”
王公公闻言更谨慎的点了点头“是了是了,太子殿下确是而立的隔年那年身中北漠奇毒“岁暮”,每逢冬日,阴雨天头痛欲裂,终是伤及心脉…
“岁暮?”
李文傅听闻不禁汗毛倒竖立,王公公叹了一声“咱家每每想到太子殿下病发的场景,都老泪纵横,那真的不是人遭的罪,每每病发太医院众人倾尽全力只能暂时缓解,几次无效甚至用麻沸散把殿下暂时迷晕。”
“岁暮,一岁一枯荣且朝朝暮暮的含义,我早年间听闻此等邪毒,竟不知这么罕见的毒物会中在太子身上,何人心肠如此歹毒?且这等邪物二十年前已经消失,当年的毒师叶一钦并无子嗣,应已失传,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廖国,距今确实已二十多年了。”
“太子殿下一辈子为了大晟,年少征戎,戍边十年,保佑我大晟子民,终是防不住贼人陷害,哎…”
王公公提起自己从小带大的太子越说越激动,低声抽泣了起来。
“应是大仇,普通寻仇不会用此等邪毒,中毒者会无规律的从早到晚病发数次,直到心脉受损而亡,过程比死亡更加痛苦,陛下追查此事可有打听出什么?”
闻言,王公公擦了擦眼泪细细说道:“是了,陛下派出500余名暗卫日夜追查,终是查出当年叶一钦知自己时日无多,将毕生所学传授自己路上捡来的一个孩子,据叶家附近的小商贩说,曾见过叶一钦带那个孩子在街上救治过一只被马车碾压过的野猫,那个孩子男生女相,竟一时分不出是童子还是童女,叶一钦给他取名,余生,还有一名暗卫追查到叶一钦的姨母,据那位姨母说叶一钦临死前见过她一面,给了她两个瓶子,其中一瓶就是岁暮,也提到将毕生所学传授给那孩子,可惜天资并不如年少的她自己,终是只学到了六七分.”
“那另一瓶,可是岁暮的解药?”李文傅接着问道
“并不是,听闻是另一种奇毒,叫朝闻道。已被暗卫拿回,藏在机密阁里。”
“朝闻道,夕可死矣…确是奇毒,无色无味,中毒者不会当场死亡,很难查出下毒者是谁…”李文傅拿起王公公准备好的披风,穿上后紧了紧衣襟,若有所思道
半月有余,终于行至官道
官道像一条被反复搓洗、褪了色的旧布,在初冬灰扑扑的原野上蜿蜒。马车走得极慢,路况确实不佳,坑洼里积着前日的泥水,轮子碾过,发出粘腻沉闷的声响。越走越寒了,李文傅靠在颠簸的马车壁上,闭着眼,却并未睡着。车帘偶尔被风撩开一角,灌进来的冷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寒意,还夹着尘土和烧荒草的味道。味道又熟悉又陌生,把他脑子里那些沉了十几年的记忆渣滓,慢慢搅动起来。
离京城越近,这搅动就越清晰。离开那年,也是这样的天,铅灰的云沉沉地压着。他记得是拂晓时分出的城,没有送行的人,只有一辆青篷小车,载着他的全部家当和几箱书,当时的他,心里有一股子卸下千斤重后的轻松。如今回来,车轮吱呀呀的,像是碾在时间的脊背上,把那些轻松又都碾碎成了实实在在的、硌人的石头砾,堵在胸口,层层叠叠随着归途滚动着,终是滚成与当年几近一样的千斤重。
他伸出手指,撩开帘子,向外望去。官道两旁,田垄收拾得还算整齐,但村落看起来还是低矮破败,远远见着几个农民的身影,动作透着慢吞吞的疲备与拖沓。又有几骑快马从车旁掠过,溅起泥水,看服饰是驿站的信使,脸上带着京师附近特有的一种混合着骄横与匆忙的神色。这一切,和他记忆中盛世应有的丰饶整肃气象,隔着一层说不清的雾。是年头久了,记忆美化了过往?还是这十来年,外头看着花团锦簇,根子里确有些东西败落了?他放下帘子,不愿再继续深想。
李文傅一行人抵达京城已经是半月后了,王公公带李文傅去了陛下为他新安置的国师府,地处京郊,虽偏远,但空气甚好,府内都是为他安置的各种奇观花草,还有一处农地和一些种子一只看家犬,王公公笑道“陛下终是对李大人年少情谊,安置的妥帖,也知李大人您无所出安置了这看家犬陪你,烦闷时还可以种种花木草药,无聊时逗逗这看家犬。”
跨进新宅的门槛,一股混合着新木新泥的气味扑面而来。李文傅的脚步在青砖地上停住了。
院子里那株老梅,枯死的半边被仔细截去,剩下虬枝被人为拗出苍劲姿态,底下新培了土。正堂里,是他惯常坐的、已经磨出凹痕的旧藤圈椅,旁边一张新置办的紫檀木太师椅铺着新石青锦垫。前厅里,府邸里的几件寻常旧物,连摆法都依稀有旧时模样。
他慢慢走过,手指拂过桌案。没有灰尘,一切都洁净、规整,透着一股精心布置过的妥帖。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住了。窗明几净,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崭新,连镇纸都是他年轻时偏爱、后来早已不用了的青玉螭纹样式。案头,一盆玉兰开得正好,幽香暗浮,那是宫里暖房才养得出的花期。
李文傅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沾了千里风尘的旧靴,踩在光可鉴人的、新铺的楠木地板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件被精心擦拭干净,放回原处的旧瓷器。妥帖得让人眼底生泪。
“我们什么时候进宫?”
“不急,李大人舟车劳顿暂且歇下,我这就回宫禀告陛下,待陛下定下时日咱家再来接您进宫面圣,再有给您安置的厨娘,侍女马夫管家小厮随从一共二十一人,若有李大人不满意的咱家再去寻来”
“够了够了,老夫一向孤家寡人,用不上这么多人”
李文傅听闻忙忙摆手,四五个人足矣,二十一人?这下记名字要记很久了!
“那也暂且收着,毕竟陛下一番美意。”王公公看出李文傅推却的神色语重心长道
“那老夫,谢过陛下美意。王公公慢走”
睿王府
“王爷,王公公已经秘密回京,此次带回的是国师大人李文傅。”
“哦?国师竟然秘密回京了?看来父王倒是跟以往一样,深信方士之言,李大人,本王年少时见过几面,此人老谋深算,听说深谙星象术,会识人辨相,倒是一个奇才,只是本王惯不信这些。”
“是,下官也不信这些,以往街坊有一位道士,说我命有血光之灾,若心不向善会死于乱箭之下,结果那年举家搬迁行至途中遇到山贼,我父母和表哥一家都早早的去了,只我一人存活一口气被赶来的衙役发现,所以那时起,也惯不信这些”随从影九应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