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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命 翌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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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丞相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国师府的门口
今天是李文傅回京后第一次出门。
空气里透着干爽的寒气。太傅虞怀瑾府上后园的一株株老梅,趁着这阵冷,疏疏落落地开了。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颜色也淡,粉白里透着些青,衬着乌黑的虬枝和廊下未扫净的残雪,倒有种洗净铅华的清致。
敞轩里的炭盆,火不旺,只幽幽地吐着一点暖意。虞怀瑾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栗色棉袍,没戴冠,正拿火钳慢慢地拨弄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悄无声息地灭了。老仆引着人穿过月洞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眯着眼望过去。
先踏进轩里的是魏相他今日竟也穿着常服,手里没拿象征权势的玉笏,反是拎着个小小的油纸包。他看见虞怀瑾拨火的模样,脚步顿了一顿,嘴角弯了弯,像是想起什么极旧的事。“文潜兄这拨炭的手法,倒是一点没生疏。”他声音不高,带着点久居人上后难得的松弛,“当年在贤王府值夜,天冷得墨都冻住,全靠你这手拨炭的功夫,才没让我们几个冻出毛病来。”
虞怀瑾放下火钳,站起身,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深纹,在见到故人旧态时,似乎舒展了些许。“秉烛,”他叫了魏相的表字,这称呼怕是有十几年没从人口中听过了,“难为你还记得。”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这是……”
“路过南门瓦市,瞧见有卖椒盐酥饼的,老刘家的铺子居然还在。”魏相解开麻绳,油纸展开,露出几个烤得微黄、撒着芝麻的酥饼,一股熟悉的、混着猪油和椒盐的暖香便飘散开来。“想着你以前就好这口,下值路上总要捎两个,便买了些。”
虞怀瑾怔住了,看着那酥饼,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只是伸出手,拈起一块。饼还是温的,咬一口,簌簌地掉渣,味道竟真和记忆里相差无几。他慢慢嚼着,半晌,才低声道:“难为你……还记得…不过?你怎会路过南门?”
“去接上一人”魏相神神秘秘的说道
正说着,李文傅到了。他没让小道童搀扶,自己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得稳当。身上是蓝布道袍,外头罩着件碧色斗篷。进了轩,他先是将竹杖靠在柱边,然后解下斗篷,抖落上面根本不存在的微尘。他抬眼,缓缓掠过虞怀瑾,又落在魏砚之脸上,最后,定在那包酥饼上。
“子…子瞻?!”
“哈哈哈,文潜兄,好久不见。”
李文傅的声音依旧干涩,他不等人让,自顾自在那张铺了旧毡的椅子上坐下,也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拈起一块饼。“那年贤王……咳,那年殿下偶感风寒,夜里想吃得紧,还是文潜兄你偷溜出宫,揣在怀里带回来的,记得么?回来时氅衣里头都染了油渍。”
魏相闻言笑了起来,是真真切切的笑,眼角的纹路都漾开了。“怎不记得!第二日朝会,他还被御史闻着味儿参了一本,说‘贤王府属官仪容不检,沾染市井油气’。陛下拿着奏本,哭笑不得。”
虞怀瑾也笑了,摇了摇头,将那半块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为这,罚了我半月俸禄。”他说着,提起炉上一直温着的陶壶,给三人面前的粗陶杯里注水。不是什么好茶,就是寻常的炒青,热气一冲,一股朴素的焦香弥漫开来。
炭火噼啪轻响,三人围炉坐着,一时都没说话。魏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忽然道:“那年冬天,好像特别冷。砚台结了冰,你,”他看向李文傅,“非说能用八卦推算出明日何时化冻,结果推了个午时三刻,到了午时竟还真被这老小子说中了。”
他捧着温热的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还记得文潜兄那篇《除岁赋》、便是在那冻砚上写就的,字字句句,呵气成霜,却写得是春意盎然,先帝看了都称奇。”
虞怀瑾摆摆手,眼神却有些悠远。“年少轻狂,强说愁绪罢了。如今真到了这岁数,反倒写不出那样的句子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两人,一个紫袍玉带已换常服,一个玄门高士尽染风霜,轻叹道,“只是没想到,还能有今日,同坐一处,吃饼饮茶。”
园中一阵风过,吹得梅枝轻颤,几片花瓣打着旋儿,飘进轩内,落在炭盆边,瞬间卷曲、发黑,留下一缕极淡的、最后的香。远处隐隐传来市井的喧嚣,却又被高墙和寂静吸收得模糊。
魏相端起陶杯,抿了一口粗茶。“是啊,”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还能同坐一处,便是好的。”
炭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轩壁上,微微晃动着,交织在一起。这一刻,没有丞相,没有国师,没有太傅。只有三个被漫长岁月和无数风波搓揉过的老人,在这样一个清冷的、梅花初绽的午后,守着一点微火,咀嚼着一点旧日的、带着油酥香气的甜。那横亘的十几年,那朝堂上的云谲波诡,那各自背负的沉沉重担,似乎都被这暖意和香气暂时隔在了轩外,薄得像一层窗纸,一捅就破,却又谁都不愿去捅破。
只是静坐。只是看着炭火明灭。只是偶尔,极轻极短地,交换一个眼神,里面盛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
园子那头,笑语声由远及近,像投入古潭的石子,打破了这片静。
先撞入眼帘的,是五皇子与虞家姑娘。两人自梅林小径转出,披着一身清寂的雪光。五皇子今日着了件月白云纹袍,外罩素锦斗篷,通身无多余佩饰,只腰间悬一枚温润白玉。他步履从容,微微侧首向身旁人说着什么,眉宇舒展,唇角天然含笑,那笑意不炽热,却像冬日晴空,温煦地笼罩着周遭。他身旁的虞家姑娘,一身玉色袄裙,外罩银狐裘,颜色净得几乎融进雪里,唯裙裾袖口以极淡的青线绣了疏影横斜的玉兰暗纹。她发髻简单,只斜簪一朵半开的、真正的玉兰花,花瓣边缘凝着细微的霜气。她步履轻缓,听五皇子言语时,睫偶尔抬眼应和,目光清澈而静,仿佛周遭喧闹宾客、灼灼目光,皆不能扰她分毫。两人并肩行来,如暖玉旁倚着初雪,并不亲昵,却有种无需言说的和谐。
稍后半步,是四皇子与虞望川。四皇子一身雨过天青色素缎长袍,披着玄色鹤氅,身形比五皇子清减些,面容也更精致,眉眼间似笼着远山薄雾,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疏淡得很。虞望川则是一身利落的墨蓝箭袖,外罩同色披风,猿臂蜂腰,剑眉下的目光澄亮锐利,行走间肩背挺直,自有一股端方又警觉的气势。他姿态恭敬,目光却不时扫视四周,像一柄尚未完全收入鞘中的剑。
行至敞轩前,暖意与冷香交织。四人收了声息,敛容步入。
“儿臣见过丞相、国师、虞世伯。”五皇子声音清朗,率先行礼。
虞姑娘与虞望川亦随后行礼,口称“父亲”、“丞相”、“国师”。
虞怀瑾看着眼前儿女与皇子,目光温煦,只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脸上浮起惯常的笑“都来了。外头冷,进来坐。”
一直垂目仿佛入定的李文傅,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常年望向虚无的灰白眸子,此刻竟似被什么牵引,缓缓转动,依次掠过四张年轻的面庞。
魏相执杯的指尖,在袖底几不可察地,朝国师方向微微一屈。
李文傅的手指,在膝上道袍的褶皱间,无声地掐了一个极简的观气诀。他看的不是皮相,是骨相深处透出的、常人难见的光色与纹路,是命运提前写就的谶语。
五皇子额角丰隆,如覆肝,主贵而仁;眉如新月,柔顺而不散,主性情宽厚,能容人。尤其双目,黑白分明,瞳仁点漆,眼尾平顺微微下垂,此乃“慈悲目”,心肠仁善,见苦易生不忍。山根虽不极高耸,却光润丰直,显其行事有根基,不偏不倚。此相,乃仁主之格,福泽深厚,能得人望。然双颧气色略平,杀伐决断之力稍欠,是守成之君,非开拓雄主。紫微斗数论之,恐是“天同”化气为福,主温良,却失“七杀”破军之锐。
虞姑娘面如满月,莹洁生光,此乃“玉质金相”根基。眉淡远如山黛,根根见底,主心性高洁,思绪清远。鼻如悬胆,山根细腻连贯至准头,挺拔秀润,无一丝突兀或结节,此相主意志坚定,品性贞静,不随波逐流。最奇在气色——周身似笼着一层极淡的、月华般的清辉,望之令人心静,此即“玉兰清气”,高洁孤芳之象。在其疾厄宫与夫妻宫交汇处,有一极淡的“青黑纹”隐现,非病非灾,乃“心郁成结”之兆。再观其掌气(国师目力所及袖口微露的指尖),血色极淡,似寒气内凝。此格,易经曰“兑上艮下”,泽山咸卦,感而遂通,却止于险阻;紫微或为“太阴”坐命,清贵非常,然逢“空劫”夹胁,主美好事物易如镜花水月,恐有未嫁而损、玉碎宫倾之虞。
四皇子骨相清奇,眉目如画,然眉形秀长却似蹙非蹙,眉峰处隐有“盘蛇纹”(极细的纠结纹路),主心机深藏,多思多虑,常怀隐忧。山根略窄,似有断痕(非真断,乃气色之断),主早年际遇坎坷,根基或受冲击。气质如鹤,翩然独立,然其迁移宫(眉尾上方及鬓角)气色青白带滞,如寒烟锁雾,主远行多艰,易遇险阻困顿。此相,乃清雅才士,却非福厚之人。紫微看来,或是“天机”加“巨门”,聪颖善谋,然巨门化暗,易陷是非口舌,迁移宫再逢“天马”带“陀罗”,奔波动荡,终难落脚。
虞望川额角峥嵘如角,主忠义刚烈,宁折不弯。鼻梁高直如尺,准头圆厚,兰台廷尉饱满不露,此乃信义之相,言出必践。双目神光湛然,黑白分明至极,此等心性,古之忠臣良将多有。然……国师目光骤凝!其疾厄宫与奴仆宫交汇处,一片暗沉赤气,如凝滞的血污,纹路交错似“破械纹”,主突遭横祸,血光极重,且祸起身边或护卫之责。其命宫气色,初看英华内蕴,细观却有一道悬针纹直插而下,此乃“忠心护主,反遭其殃”的凶兆。
这些判词,在李文傅心中电光石火般掠过,他面上纹丝不动,只那端着冰凉陶杯的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都是好孩子。”魏相含笑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沉默带来的微妙凝滞
五皇子已自然地走到炭盆边,伸手虚拢了一下那点残温,对虞姑娘温言道:“这里还有些暖意,望舒站过来些,风口寒气重。”说着,不着痕迹地侧身,为她挡住了从轩外卷来的、夹着雪粒的一缕寒风。
虞姑娘抬眸,目光极快地与五皇子关切的眼神一碰,似有暖意漾开,又迅速归于那片玉兰般的沉静,只微微颔首,低声道:“谢殿下。”颊边被炭火余温映出些许极淡的绯色
“时辰不早,雪似乎又密了。”李文傅忽然开口。他并未看任何人,只望着轩外愈发放肆的飞雪,那双看透太多虚妄与结局的眼睛里,空茫茫一片。“年轻人气血旺,也莫久待风口。老道倦了,诸位……自便吧。”
四个年轻人依次退出了这间炭火将熄、气氛莫名的敞轩。
他们身影再度没入风雪梅影。
轩内,炭盆里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了,只剩苍白的灰。
魏相看向李文傅,目光深沉,带着无声的探询。
李文傅沉默良久,久到两人几乎以为他已石化。终于,他缓缓抬起手,将杯中冰冷的残茶,一滴不漏地,倾倒在完全死寂的炭灰之上。
没有嗤响,没有白汽,只有茶水迅速被灰烬吸收后,留下的一个深色、丑陋的痕迹。
“万般皆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