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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鸳梦锁梁园(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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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由得抚掌而笑:“如此说来倒也是一桩良缘。”他看向程煜华,眼神饶有兴致,“不知程卿意下如何?”
迟迟忍不住替程煜华捏了把冷汗:这问题简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若坚持己见肯定是大大拂了户部侍郎张全的颜面,以今日他的表现来看绝不是心胸宽广之辈,未来不免横生枝折;而若干脆顺水推舟接了这番“美意”,且不说搭档合作如何继续,在皇帝心里的印象分绝对会直接降至谷底,那张全结其为婿的意愿自然也会随之大大下滑,岂不是两头不落好?
迟迟还在这厢踌躇,程煜华却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淡然:“多谢侍郎错爱,奈何臣已与齐姑娘立下鸳盟,满街父老乡亲可鉴,天地为凭,含章心意已定!”一字一句,彻底把张全脸上勉强的笑意锤到了爪哇国。
张全神色难掩颓丧,和一言未发的自家夫人眼神短暂交接了一下又倏然离开。迟迟心里咯噔一声:不对!他这绝不仅仅是疼爱女儿或单纯拉拢有潜力的苗子!再下死眼盯了一回这个并未给予自己熟悉感的妙龄少女,她自始至终都低垂着脑袋,虽说可以解释为迫于礼法或心生羞愤,可这不符合情理,更不像是当街看中人就上手要抢的跋扈性格的人能做出的克制姿态。
转了转眼珠,趁着自己此时并非旁人瞩目的焦点,迟迟微微挪动脚跟以调整视线,直到能看清之前因为皇帝的怒火而倾倒在船板上并积聚的残水形成的镜面。调用能力“惊鸿”后,迟迟悚然一惊,本以为这种时候应该情绪极差的少女脸上浮现的却是舒心的笑!
就在迟迟暗自心惊时,张全接下来的话更是令人大跌眼镜。
他紧蹙两道长眉,长叹一口气,作出极为痛惜的模样对着程煜华苦笑:“老朽知此事对含章而言实在是强人所难。君子不夺人之美,但奈何我与我家夫人只此一个女儿,从小便看得如眼珠子一般。自从昨日我儿在樊楼见了含章一面后便如魔怔了一般,茶饭不思。”
张全边说边观察程煜华是否有意动之色,见对方无动于衷,干脆又转向了皇帝:“微臣现在已知含章与齐小姐情比金坚,不敢再强求娶小女为妻。但实在看不得小女日日啼哭憔悴,怕日后折损年岁,臣乞陛下一言,将小女许与程煜华为妾!”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不光是莫名被硬塞进一个人的程煜华和迟迟神色大变,连张全的妻女也大惊失色,显然这个想法完全是他自作主张,事先并未和二人私下通气。
“哦?”皇帝犀利的眼神已迅速扫过了全场人一遍,他饶有深意地对张全的夫人破格相询,“郑夫人意下如何?”
迟迟的手指不自觉蜷紧又松开,她偷看了一眼张全,发现他脸上隐现诧异之色。再看看突然之间被当众点名的郑夫人,表情失措慌乱到了极点。不应该啊?迟迟奇怪:吏部侍郎说起来也不算是小官了,他的夫人为何今日觐见如此畏畏缩缩,现在更是进退失据。说不得能被追究一个殿前失仪,这是合格的高官夫人吗?
郑夫人面容清秀,脂粉也掩盖不住她此刻惨白的神色。她的嘴唇微微哆嗦,身后半步处蹲身的亲生女儿忍不住出声:“娘!”只说了一个字,可其中的百转千回直如在口中含了一枚铁橄榄。
她短暂地闭上了眼,迅速做了决定,屈膝行礼:“万望陛下垂怜。”
船舱中的空气瞬间为之一滞。大约过了两三息,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难堪的寂静,皇帝并未理睬这对夫妇,反而耐心地又向张全口中万分珍爱的女儿发问:“张姑娘,你是这么希望的吗?”
张姑娘微微晃了晃,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自下而上隐带惊慌地向上张望了一眼,身体仿佛支撑不住地伏在地上,声音也显得断断续续、颤颤巍巍:“臣女,臣女......”
在这个当口却是程煜华迈前一步,略显无礼地直接打断了张小姐的后半句还未出口的话:“臣无意于张小姐,便是圣上下旨微臣也恕难从命。”
这般不留情面的拒绝算是令他与张全彻底撕破了脸、张全也不再掩饰面上的怒容:“大胆程煜华!竟在陛下面前如此狂悖无礼,肆意侮辱小女轻慢我张家,一朝金榜题名竟能如此目中无人吗?”
被张全这么扯虎皮拉大旗,之前百般敲打他的皇帝竟不再出言回护程煜华,脸上的神色莫测高深:“程卿的意思是对齐家女要从一而终,甚至甘愿抗旨不尊吗?”
迟迟心头一激灵,暗道要遭:这家伙这么如此直肠子,说话直接一杆子捅到底。你这还不如昨晚蹦字儿呢!
眼看事情正在朝着危险的边缘滑落,迟迟只能硬着头皮挺身而出。
“陛下明鉴!”没有办法,迟迟只能也先来一个五体投地大礼,姿态低到底的同时也能掩饰住脸上不那么专业的表情:“是民女身份卑微又钟情于程公子,既嫉妒后入门的姐妹家世又惧怕求来的郎君天长日久移情他人,到时小女子区区商户之女怕是无立锥之地。因此在昨日抛出的花球中留下了字条,内与公子约法三章:不纳妾,不另娶,不下堂。公子当日接中花球时并不知妾小人行径,待发现时木已成舟。是妾欺君子以方,万望陛下恕罪!”
还没等皇帝发话,今天被三番两次顶撞的张全已经气得七窍生烟,盛怒之下的他再度暂时忘记了皇帝的存在,哂笑了一声后抢先开口:“姑娘信口雌黄的本事不愧是商贾之女,妄想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就把世人耍得团团转!你那花球中压根没有什么字条!当着圣上的面信口开河,你该当何罪!”
“是你该当何罪张全!”皇帝勃然大怒,“在朕面前随意申饬朕的子民,恶意攀扯诬赖天子门生,到头来还觉不足竟试图染指朕的权柄,张氏一族何时出了你这么一个‘俊才’,朕竟然今日才发现!”
“扑通”一声响,第三双膝盖也跪在了船板上。张全吓得魂不附体,拼命以头抢地:“臣不敢!臣一时糊涂,痰迷了心窍胡言乱语,万望陛下恕罪!”张全这么一跪,他的妻女也只得苦苦相求。船上一时间请罪分辨之声此起彼伏,求情的声音顺水飘出了很远。
片刻后一直默立一旁的温贵妃替皇帝开了口:“且慢请罪。张侍郎,你今日的确得意忘形了。”
张全不敢抬头:“臣知罪!”
“你不知罪!”温贵妃的声音中也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愠怒,“陛下敬您多年认真履职,公忠体国,听闻昨日琼林宴上的大闹实在不堪。本想着借此机会说和说和,解开误会,不要因此龃龉导致二位肱股之臣日后在朝堂上因私废公。”
贵妃歇了口气:“可本宫也没想到传闻中侍郎大人颐指气使竟是已经到达了如斯地步!强捉新科进士为婿,不顾当事人心意。如此强买强卖是君子所为吗?”
“张侍郎历经两朝,稳坐吏部侍郎一职近七载。历任判流内铨,知审官院,考功司郎中,我大夏历任官员考评升迁几乎均经尔手。如今积威日重,竟是想将天下英才也挑拣一番后归拢己手吗?”这番诛心之言上首端坐之人说得由由缓转疾,由轻变重,直使得张全面如金纸,汗出如浆。
“微臣断无此意啊!陛下明鉴!我张氏一族历来忠心耿耿一心为主,绝无僭越逾矩之心!”张全大呼冤枉,却不敢再如刚刚那般直言为自己辩解了。
皇帝并没有再理会张全,转而饶有兴致地询问起目前唯一挺身直立的程煜华:“齐小姐所言是否欺君,还望程卿为我解惑。”
谈笑之间一顶欺君之罪的大帽子就这么隐隐约约即将扣在迟迟的脑袋上,她脑门儿上的汗也快被逼出来了。
“齐姑娘所言句句为真,纸条就在这里,请陛下一观。”
“腾”的一声,迟迟的脑袋“嗖”地抬了起来。这当口她也顾不上什么殿前失仪的小差错了,此刻迟迟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难不成他的能力是未卜先知?不会这么犯规吧!
青雀将程煜华从袖袋中掏出的纸条小心地放在盛小巧物件的托盘上,手指拂过后又轻轻揉搓了几下,放在鼻端轻轻嗅闻后才恭敬地转呈给温贵妃。温贵妃拈起字条,展开,放在皇帝眼前一个合适的距离。
迟迟身后的夏玉轻轻捅了捅她的背,等迟迟转过身后才恭敬地端上一个小几,其上笔墨纸砚俱全。夏玉跪坐于地,将小几捧至迟迟方便的位置后恭声说道:“请姑娘墨宝。”
某人脑子里那根越绷越紧的弦这一刻终于“嘎巴”一声,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