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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鸳梦锁梁园(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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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突然发作,周围的人都吓得不轻。哦,迟迟偷偷瞄了一眼同样俯身请罪的温贵妃心中悠悠地想:大概得排除这位。
这下子这位之前还骄矜自傲的官员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努力试图自辩,但居于斜后方的迟迟动用能力后能发现他的鬓角处已有晶光闪烁。他的妻女也是忍不住瑟瑟发抖,显然压根不知道这次的召见居然如此凶险。
迟迟又瞄一眼程煜华,依然八风不动,只是随着大流摆出躬身聆听的模样。好歹给我点提示啊!迟迟心累,这么短短几次打交道的经历就让她感觉到了明显的不适,她头一次开始怀念上个本的月关关了。
“圣上明鉴,吏部给出的蔡庭笈考评结果主要参照的是路转运使呈递的考评结果,综合考虑其考课成绩及磨勘而来。微臣绝无徇私之心,更无枉法之理!再者微臣最近一段时日正迈首于官员的考核评选,并无余裕探听外界消息。今岁为暖春,北部的流民相对往年更易南迁,若城外果真有大批流民,是否均属河间府也犹未可知。今日朝上兵部侍郎奏报边关战起,也可能是躲避兵祸的人家!”
虽说是皇帝陡然发难,这位大臣猝不及防之下惊出一身冷汗,但思路敏捷,很快就想出了一篇话来应对。迟迟在一旁冷眼旁观,发现此人开始还略显畏缩,后面说话逐渐流畅,神情也明显地自信了起来。果然不是什么一吓就瘫的软脚虾。
“哦?所以张爱卿是暗指朕不谙政事,偏听偏信吗?”皇帝的脸色又沉静了下来。
“微臣不敢!”张姓大臣再度长揖到地,却又正大光明地看了一眼端坐一旁不发一言的温贵妃,神色犹豫,“臣只是顾虑陛下一时不察被‘旁人’蒙蔽。”
“哦?”皇帝似笑非笑,“张卿不妨直言。”
张卿微微犹豫了一下,眼神一利:“微臣斗胆,不知此召见外臣之时竟招内宫嫔妃随侍在侧是否符合宫规?”
皇帝突然变得兴致勃勃:“张卿想错了。此间召卿来非为朝廷之事,事关内帷自然要听妇人家的意见。你我二人不过是居中传话的罢了!自朕登基以来春闱开科取士尚属首次,又出现了当街结俪这样的传奇,自然要详细询问一番,以免弄巧成拙,最后反倒不美。”
话题跳跃性过大令迟迟一时间转不过弯:这怎么谈着谈着从国家大事一下就跳到了儿女私情?这皇帝的思维活跃度这么高的吗?再瞟一眼话题中心的另一位,依然老神在在。
皇帝这时候才像是突然看见了张卿之外同样罚站的其他人,亲切地招呼迟迟和程煜华各自上前,故意令二人并肩而立,越看脸上的笑容越真切。
这时刚刚扮演了半天哑巴的温贵妃突然开了金口:“妾看着这二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恍惚间想起从前-”说着还不忘接过青雀奉上的巾帕,轻轻揾了搵眼角,不再继续。
皇帝陷入了短暂的追忆状态,半是庆幸半是怅然地笑道:“朕妄称长情,竟忘了那桩旧事。唉,可叹年华逐水流。”
迟迟已被今日的各种谜语人及莫名转折折腾得焦躁不已,她大拇指的指甲不自觉地在食指关节处印下了不少月牙痕迹以压制用牙咬的冲动。
程煜华眸光微动,恰在这时开了口:“臣惶恐,竟引动陛下忧思。”
皇帝仰面而笑,干脆地摆了摆手:“与程爱卿无关。只是你二人这般身形立在我们面前,神似朕曾倚重的一位故人。但黄泉已别数载,故人的样貌竟被案牍之事模糊了不少。若非贵妃提点,朕还真是不知这股隐约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迟迟的眼睛瞬间睁大:有情况!但她拿不准这究竟是关键情节还是皇帝借机用来敲打面前这个明显不老实的红衣官员的借口。左思右想间她打算学习程煜华,暂时静观其变。
红衣的官员明显愣了一下,第一时间眼中闪过的是迷茫。可不过几个瞬息他的表情就不再空白,而是变得阴沉,甚至有极不明显的紧张。那张之前滔滔不绝的嘴此刻也牙关紧闭,同周围人一道进入眼观鼻鼻观心模式。船舱中又变得很安静。
见没有人接话,皇帝反身向温贵妃发问:“温将军近来可还安好?”
温贵妃努力收拾好情绪,开口时还带有些微的鼻音:“尚好。只不过如今时常卧床,难以继续舞刀弄枪了。”
皇帝二人突然撇开众人看似家常的问话看似突兀实则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本还在躬身聆听的红衣臣子陡然撩袍下跪,膝盖和船板清脆的相撞声令迟迟也忍不住戴上了痛苦面具。
“臣知罪!臣马上回考功司重新派遣得力官员去往河间府调查,旬月即可核实河间府上下官员是否存在玩忽职守!”
皇帝不置可否,摇摇头叹了口气:“温澜一去,我泱泱大国西北边疆的万千生民可是受了不少苦。莫提开边定土,如今就连守边屯田都难以维持。边城凋敝,可见一斑。张侍郎,吏部现在还没呈递河东路安抚使的人选,大概要到什么时候?”
吏部张侍郎?原来他就是那个想把自家搭档抢回家当女婿的张全!迟迟终于恍然大悟,敢情这家伙刚过来的时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是嫌自己挡了人家女儿的大好婚事!
搞明白前因后果后的迟迟这回总算有心思细看一直在这番君臣斗法中勤勤恳恳当背景板的母女二人了。这一细看不要紧,迟迟更迷茫了:这个年长一些梳妇人发髻的应该是张全的夫人,那另一个女孩子就应该是那个看上自家搭档的千金小姐,张全的长女。可这张脸稚气未脱,与那日樊楼邻间匆匆一面,珠翠满头的少女虽五官轮廓极为相似,但从身条来看尚未长开,不像是当日之人。
这个张全到底在搞什么鬼?迟迟弄不明白的问题又多了一个。
倒霉蛋儿张全今日明显被皇帝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问询方法弄得方寸大乱,从一开始的气势汹汹到如今的战战兢兢不过数盏茶的功夫。迟迟斜了一眼张全的衣袍,领口等出已隐隐出现水痕。他支吾了半天,到底没有吐口安抚使的姓名。到底是没有准备还是在皇帝的比对敲打下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及呢?迟迟不由得暗忖。
见张全已汗湿重衣,皇帝的话锋又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大回转:“朕知考功司一向勤谨,不敢自专,想必还没有定下最终的预备人选。朕又忘了,今日不谈国事,只谈家事。程卿,事关自己的身家大事,怎么还这么气定神闲,一点不懂得见缝插针提醒朕偏题了?”表面埋怨,实则亲昵之情显露无疑。
被点名作答,程煜华这下子也没法继续维持他沉默是金的一贯人设,拱手回道:“臣虽尚未参与朝议,却也知国事为重家事为轻。今日幸蒙陛下召见,又得以近距离观摩天子近臣近距离奏对的风采,自然不敢多发一言,唯听记而已。”如戛玉敲冰一般清冷的语调,冻得迟迟一哆嗦:大哥住口!仇恨不是这么拉的!你没看到张侍郎刚看你的那一眼简直要活吃了你吗!
皇帝却又因程煜华的这番应对陷入了沉默,忽而一笑:“性子虽不似他那么飞扬跳脱,但这骨子里的感觉却又莫名地像。”仿佛感慨又仿佛和温贵妃交谈,皇帝迅速调整回神,和缓地对程煜华笑道:“暂且不谈国事,朕今日召你前来主要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
说毕停顿了一下,皇帝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温贵妃及时将青雀拿来的一个素缎软枕垫在皇帝后腰和椅背相接处。皇帝并没有看温贵妃,面色如常地继续说道:“朕昨日在琼林宴曾听状元谢琼被其他士子拿此事打趣,朕一时兴起,想核实一番,若果真你情我愿,情愿做个冰人。”
说到这里皇帝又刻意停顿了一下,这回却是转向了张全,语气如一,甚至还突然以表字称呼:“守缺,朕找你前来是因为昨日听这件传闻的时候又隐约听得这其中还有你的故事?朕颇为好奇,索性将当事人等都一一召来当面核对。”
听话听音,这一轮连番敲打之下,张侍郎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不由得苦笑连连:“臣惶恐,不过些微误会小事竟闹得上达天听,实是微臣之过。本是因那日殿试众学子当庭奏对,臣发觉程学士(边说边向程煜华示好地点点头)风采夺目,不由得心生暗喜。因臣家小女最近及笄,正在择选适龄的好儿郎,臣当日回家时提了几句,没想到拙荆也上了心。那日金殿传胪,小女偷偷溜出去瞧热闹,谁承想正好看中了含章。”
皇帝不由得笑了:“所以程卿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得了张卿阖家上下的青眼?”
张侍郎尴尬一笑:“正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