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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皇子竞技
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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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吉最不喜这样的场合。
皇子竞技,名虽为切磋技艺,实则是将天家子弟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评头论足。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他自幼便深陷其中。做得出色,难免招致兄长们的忌惮与排挤;表现得平庸,又会被父皇斥为懈怠,遭百官暗中轻视。这般两难之境,他早已谙熟于心。他深知自己的命运不过是一个孤独的亲王。每位皇子都有自己的母妃亲临,自己只带一两个近侍,意义寥寥。此番前去自己又是哥哥和弟弟们的陪衬。纵使自己文韬武略,中庸才是处世之道。
夜色朦胧中,他独自坐在庭院的几案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那是一卷《孙子兵法》,书页间夹着几页特制的白鹿宣——是上月策论优异时父皇所赐的,上次被哥哥弟弟们冲撞飘零散落,已经被揉皱了些,压在书中展颜。这让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怀柔”。
自己平日里门庭冷落,能交往的朋友甚少。身边除了侍从还是侍从,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也曾羡慕过青山书院的学生,同窗众多,没有了身份的拘束,志同道合的好友们能畅所欲言、各抒己见。好过整日对着哥哥弟弟,不喜、不争。
自从偶遇了怀柔,允吉的心仿佛被一道月光笼罩着。这小女子年纪与自己相仿,面目可人、眉眼亲切,若不是这般,妄言提起自己的母妃,自己定是要生气的。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朝中人人都知道七皇子自幼便没了母亲。母妃在他心里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她活在众人的口口相传中,活在父亲自己的梦里,却唯独没有活在自己身边。“怀柔”这个名字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如池中莲叶上滚动的露珠,清澈而短暂。眉眼间的温婉与关切,竟让他这个习惯了孤寂的皇子,生出了几分暖意,一时心神游弋,掌案未眠。
次日清晨,"殿下,时辰将至。"内侍轻声提醒,把他从好梦中唤醒。允吉起身,任由侍从为他换上银白色骑射服。衣料上用同色丝线绣着暗纹,在晨光下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光泽。这般精工细作,反倒成了无形的枷锁。
与此同时,怀柔正随着兄长穿过重重宫门。今日她特意选了一袭月白云纹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行走间流苏轻颤,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招摇。祁玉一身素色武官常服,腰佩长剑,英武中透着文士的儒雅。
“”丫头,宫中规矩繁多,你且跟紧我,”祁玉低声叮嘱,目光却不离远处演武场上的动静。怀柔轻声应下,心却早已飞向那个清冷的身影。自那日花厅一叙,她反复思量该如何与七皇子相见,既不能显得刻意,又要让他记住自己。这般心思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日,皇子竞技现场好不热闹,演武场内,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皇帝端坐于高台之上,诸位皇子皆已到场,或跃跃欲试,或静立一旁,母妃们目光灼灼,期待自己的孩儿们勇获佳绩。
三品以上文臣武将皆可观战,怀柔也跟着哥哥来了。开场的繁文缛节怀柔没有兴趣,她自顾自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位来宾,寻找着允吉的影子,寻找着能与之交流的机会。
怀柔的目光在人群中细细追寻,终于在一处较安静的角落找到了允吉。他独自立于一棵古柏下,身影挺拔。与其他皇子身旁簇拥的侍从、关切备至的母妃相比,他身边只跟着两个内侍,显得格外冷清。
第一场比赛是骑马射箭、第二场比赛是剑术、第三场比赛是蹴鞠、第四场比赛是马球。
“咚——”
战鼓擂响,竞技正式开始。允吉身着银白色的战袍熟练地上马,马蹄一阵小踏步进入了赛场。
第一场是骑马射箭。但见各位皇子策马奔驰,箭无虚发。二皇子安泰一马当先,每一箭都正中靶心,赢得阵阵喝彩。四皇子英琪则不疾不徐,箭法精准却不张扬。
轮到允吉时,他挽弓搭箭,三箭连发,皆中靶心,却偏偏避开了最中心的位置。
怀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这般恰到好处的表现,既不会太过出众,也不至落于人后,正是他在宫中立足的智慧。
接下来的剑术比试更是精彩纷呈。蹴鞠和马球比赛中祁玉作为年轻将领中的佼佼者,也被邀请与皇子们切磋。但见他剑法凌厉,身姿矫健,与二皇子过招时既能不落下风,又懂得适时相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祁玉将军果然名不虚传”,身旁有官员低声赞叹。
怀柔怀柔看着赛场上英姿飒爽的哥哥驭马如神。心底有点小小的自豪:“秉徽要有哥哥一半神采就好了”,忍不住为哥哥欢呼喝彩!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马球比赛。这是整场竞技的重头戏,不仅考验骑术,更讲究团队配合。允吉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逊于其他皇子。怀柔心都拧紧了,这位清澈倔强的少年,神情始终从从容容。怀柔并不关心比赛结果,她关心的是允吉不要在比赛中受伤。
但有人是极其关心比赛结果的。皇子竞技,这可是一个树威扬名、获得父皇认可、百官称赞的好机会。安泰、英琪、仁恒暗自较着劲儿,上场的武官也心照不宣地尽量把球传给他们中意的皇子。
单人比赛时允吉不慌不忙完成了比赛,一切都点到为止。多人比赛时,允吉被架空了。比赛伊始,场面便激烈非常。二皇子与四皇子各领一队,球杖相交,马蹄纷沓。允吉所在的队伍明显处于下风,球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偶尔有球传到他面前,也总是时机刁钻、难以接应。
怀柔看见允吉一次次策马追逐,又一次次被迫绕开,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隐忍。
突然,一记传球直冲允吉而来,他刚要挥杖,突然冲出两匹马,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马匹受惊,前蹄扬起,眼看就要将他掀下马背。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色身影疾驰而至。祁玉纵马跃入场地,在允吉即将坠马的瞬间伸手将他稳稳甩到了自己马上。那受惊的马儿冲向场边嘶鸣而去,引得观众席一阵骚动。
哥哥骑马在怀柔面前停了下来,喊了一声:“怀柔!”便匆匆离去。怀柔心领神会,巧心柔面,为母之道谙熟于心。她看允吉并无大碍,并未上前搀扶,而是提起裙摆朝骚动的人群中跑去,她随哥哥练习马术已经有些日子了,虽不精湛,却也懂得驯马之道。但见她轻盈地绕过慌乱的人群,看准时机拉住缰绳,安抚着受惊的马匹。
“好马儿,莫怕......”她的声音柔如春风,手上力道却不容小觑。那马渐渐平静下来,温顺地任她牵引。
不一会儿便牵着受惊的马儿回到了允吉身边,把缰绳递给了他,目光灼灼。“殿下”,怀柔说到:“殿下的马是匹上好的战马”。允吉不曾想再次见到怀柔是接过她递来的缰绳,他朝怀柔温柔一笑,进而翻身跃上了马背,直冲赛场而去。
比赛最终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二皇子队伍获胜,他得意地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允吉安静地立于一旁,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人群渐渐散去,怀柔随着人流向外走去心中不免有些怅然。方才的相见太过仓促,她还没来得及与他说上几句话。
正当她垂首思索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回头望去,只见祁玉与允吉并辔而来,在她面前勒住马缰。
“怀柔姑娘请留步!”,怀柔抬头望去,哥哥和允吉已经同时侧身下马近在自己眼前。十几岁的脸上明朗又纯净。祁玉也随之下马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肩:“七殿下特地来向你道谢”。
允吉拱手为礼,语气诚恳:“允吉是来拜谢姑娘的,上次姑娘帮允吉捡了纸和纸镇,这次又帮在下找回了受惊的马儿,不想你竟是郭尚书的女儿、祁玉将军的妹妹”。
怀柔福身还礼,抬眼时目光清澈:“殿下言重了,都是举手之劳”。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祁玉见状便顺势拿出了军人的利落说到:“殿下与臣妹有缘,我这妹妹天资聪慧,醉心诗书。实不相瞒,臣确有一事相求于殿下”。
见七皇子微微颔首,祁玉继续说道:“殿下与舍妹确有缘分。怀柔天资聪颖,勤于诗书,不日将要参加廷试,若她有幸入选甲等,还望殿下提携”。
允吉闻言顿了顿神,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回到:“本王知道了”。随即他侧身上马,执手向兄妹俩辞行,目光掠过怀柔时,轻声说了一句:“只是不要埋没了姑娘”便策马远去……
这句话如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怀柔心上。她怔怔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银白骑射服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回府的马车上,怀柔一直默然不语。窗外暮色渐浓,街市上灯火次第亮起,映在她若有所思的脸上。
“不要埋没了姑娘,不要埋没了姑娘”,允吉这是答应了还是没有答应呢,怀柔心里琢磨了数遍,不解其意。
祁玉见妹妹出神,想必她在为七皇子的态度担忧,温声安慰道:“七皇子性情如此,你不必太过在意”。
怀柔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撩开车帘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暮色中,金碧辉煌的建筑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而那个清冷少年正独自在其中行走。心想:这朗朗少年,明眸皓齿,正值青春年华,仿若我儿。命运既然让我再遇见你,捡回笔墨算什么,牵回战马算什么……我想守护你的,是你完整的人生
夜色渐深,将军府的门灯在风中轻轻摇曳。怀柔下了马车抬头望向满天星斗:今夜的星辰格外明亮,仿佛在为她指引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