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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心期暗定 暮色四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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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将军府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怀柔踩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裙裾拂过阶前新生的苔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廊下的风灯已然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一路从书院归来,她始终默然不语,心中反复思量着那个盘桓已久的念头。
“怀柔,你有心事?”哥哥祁玉的声音从花厅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关切。今日他休沐在家,穿着一袭墨绿色常服,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修剪枝桠。见妹妹神情恍惚,便放下银剪,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拭了拭手。
怀柔抬眸,见哥哥目光温和,心中微动。她随着祁玉步入花厅,屏退左右,亲手斟了一盏新沏的云雾茶推至他面前。茶香袅袅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祁玉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祁玉见她神色郑重,不由莞尔:“我们怀柔也有秘密了?”他依言在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指尖轻叩扶手,耐心等待。
窗外的蝉鸣忽高忽低,衬得室内愈发静谧。怀柔垂下眼睑,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思忖着该如何启齿,最终决定直抒胸臆:“妹妹误打误撞遇见过七皇子,结了些许缘分”。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未来廷试,臣妹想当七皇子的伴读,还望哥哥成全。”
“七皇子?”祁玉轻声重复,执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清碧,映出他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自然知晓七皇子允吉——那个在朝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皇子。以怀柔的课业,莫说伴读同龄的七皇子,就是伴读年纪较长的二皇子也定能胜任。但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温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选七皇子呢?”
祁玉年长怀柔五岁,已在朝廷为官三载。自青山书院结业后第二年便考取功名,虽是文人出身,却因自幼习武,最终入了武职。如今在父亲部下任职,对朝堂局势自是了然于心。他深知储君之争暗流汹涌,不愿天真烂漫的妹妹卷入其中。然而他也明白,怀柔虽看似柔顺,实则心思缜密,既然提出此事,必有缘由。
怀柔见哥哥没有立即反对,心中稍安。她深知要说服哥哥相助,绝非撒撒娇便能成事。她整理思绪,娓娓道来:“二皇子贵为长子,为人跋扈,性格乖张。四皇子表面温良,实则为人疏离,不可交心。十三皇子年幼,恃宠骄纵,恐难相处。”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只有七皇子为人谦和,性情淡然,寄情于诗书。”
她稍作停顿,观察哥哥的神色,见他颔首示意继续,便接着道:“妹妹虽为将门之后,终究是一介女流。只想安心读书,将来觅得良缘。爹爹与哥哥在朝廷执掌兵权,如今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若贸然伴读热门皇子,不免引人猜忌,以为郭家有意站队。”这番话条理清晰,竟不似闺阁少女的见识。
祁玉凝视着妹妹,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未曾想到,这个自幼被呵护备至的妹妹,竟对朝局有如此敏锐的洞察。窗外最后一抹晚霞透过雕花棂窗,在她月白的衫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继续道:“七皇子允吉其母早逝,远离权势纷争,将来至多是个闲散的亲王。臣妹与他读书习字,最是相宜,也不会为家族招来非议。”
这一番分析入情入理,既考虑了自身处境,又顾及了家族利益。祁玉沉吟片刻,终于不再多言。他深知妹妹性子执拗,既已下定决心,便难轻易更改。然而他作为兄长,仍有责任提点其中利害。
“怀柔,”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既思虑周全,哥哥便不再相阻。只是……”他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本来此事应由爹爹和娘亲告知于你,但事到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一两年光景,便提前与你分说也罢。”
怀柔闻言,不由坐直了身子。她见哥哥神色肃然,心知接下来的话必定关系重大。
祁玉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缓缓道:“妹妹与当朝宰相陆贤之子陆秉徽早有婚约在身。”他顿了顿,观察着怀柔的反应,“我母族本是皇亲国戚,父亲又执掌兵权,爵位世袭罔替,无须攀附权贵。我族只需牢牢恪守君臣之道,方能长久。”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静湖,在怀柔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确实未曾料到,自己与秉徽之间竟有婚约之盟。惊讶之余,又觉地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那个在书院中与她志趣相投的青衫少年,原来早已与她命运相连。
祁玉见她怔忡,温声解释:“你是将门之后,陆秉徽乃相门之子,今后定是要在京为官的。你嫁与他,既全了两家世交之谊,又不会卷入权势漩涡,这是身为郭家子嗣最好的安排。”
暮色渐浓,侍女悄然入内点亮烛台。跳跃的烛光映在怀柔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她垂眸沉思,哥哥这番话是在提醒她:伴读皇子固然可行,但以自己的出身,安安心心地嫁予丞相之子,留在京城相夫教子才是正道。这竟与茉篱内心深处对安稳生活的向往不谋而合。
沉默良久,怀柔终于抬眼,轻声道:“怀柔谨听哥哥教诲。”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祁玉见她如此乖巧,反而失笑。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妹妹的发顶,戏谑道:“说吧,丫头,有什么可以帮你?”这般亲昵的举动,自长大后便渐渐少有,怀柔不由眼眶微热。
她揉了揉被哥哥按过的头顶,娇嗔道:“想当皇子伴读,除了在廷试中名列前茅,还需要皇子本人同意。我就想见见七皇子,说服他到时候选我。”
“原来是这样,”祁玉了然一笑,“想见七皇子,倒也不难。三日之后皇宫会举办皇子竞技,名臣武将均可临场指点一二。届时哥哥带你一同前去,正式拜见过他。”
怀柔心中一阵雀跃,如小鹿乱撞。这日日夜夜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可欣喜之余又生出几分忐忑——她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又该如何让他选中自己呢?
这时,祁玉忽又正色道:“不过怀柔,你需记住:宫中不比家中,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七皇子虽看似与世无争,终究是天家血脉。你与他相处,当知分寸,守礼仪。”
“哥哥放心,怀柔明白。”她轻声应道,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窗外月色渐明,竹影婆娑,在地面绘出疏淡的墨痕。
祁玉看着妹妹在灯下柔美的侧脸,忽然想起她幼时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咿呀学语的模样。时光荏苒,那个小丫头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有了自己的心思。他心中既欣慰又不舍,终是柔声道:“去吧,好好准备。后日我带你进宫。”
怀柔起身施礼,退出花厅。廊下的风灯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纤长,祁玉独自坐在厅中,直至茶凉。
回到闺房,怀柔屏退侍女,独自站在窗前。夜风拂过庭中海棠,带来淡淡花香。她想起那日在锦绣宫惊鸿一瞥,那个站在树下的孤寂身影,与记忆中儿子的面容重叠,这种莫名的牵挂,如春蚕吐丝,悄无声息地将她的心缠绕。
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羊脂玉佩,这是及笄时父亲所赠,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心中思绪万千。与秉徽的婚约、哥哥的期许、对七皇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罢了,”她轻叹一声,将玉佩收回匣中,“既然命运如此安排,便顺其自然罢。”眼下最要紧的,是与七皇子的相见。她需得想个妥帖的法子,既不失礼数,又能让他记住自己。
烛火摇曳,怀柔铺开宣纸,研墨挥毫,开始草拟可能用到的说辞。既要展现才学,又不能过于张扬;既要表达诚意,又不能显得刻意。这一写,便是月过中天。
而在府邸另一端的书房中,郭祁玉也并未安寝。他站在军事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上面,手指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他在思量后日进宫的事宜,如何安排才能既成全妹妹的心愿,又不至于太过刻意。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天边的新月默默注视着人间这对兄妹清澈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