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芳华护你羽翼》露栖星河

9、春深一诺

　　大镇一百三十八年春，京城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满城飞花中一年一度的廷试如期而至。这一日，朱雀大街车马络绎，来自各地王公贵族的子弟逾百人，齐聚皇城应试。晨光熹微中，怀柔与秉徽并肩走在通往考场的青石道上，两人的衣袖在春风中轻轻相触。
　　“紧张吗？”秉徽侧首问道，今日他穿着一袭月白儒衫，更显风姿清举。
　　怀柔轻轻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恬淡的笑意：“准备了这些时日，反倒心安了”。她今日特意选了件淡青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简约中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考场设在文华殿前殿，百张案几整齐排列，每张案上都备着文房四宝。钟声三响，考生依次入座。怀柔的位置恰在一株盛放的白玉兰下，偶尔有花瓣飘落，点缀在宣纸边缘，平添几分诗意。
　　试题发下是《论治国平天下之道》。怀柔执笔凝思，但见日光透过花影，在纸笺上投下斑驳的光晕。她想起这些时日在书院苦读的日夜，想起与秉徽切磋学问的时光，更想起那个站在海棠树下的孤寂身影。笔尖蘸墨，文思泉涌。
　　秉徽坐在不远处，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怀柔专注的侧脸。阳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认真思索的模样，让他想起在书院时她与他辩论经义时的神采。他微微一笑，低头继续挥毫。
　　放榜那日文华殿前人头攒动。怀柔站在人群外围，远远看见自己和秉徽的名字赫然列在甲等之首。秉徽站在她身侧，轻声道：“恭喜”。
　　“同喜”，怀柔浅笑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皇宫深处。
　　按照惯例，甲等学子有资格入选皇子伴读。然而当秉徽得知父亲已为他安排好了仕途，只能婉拒伴读之邀专心准备接下来的殿试。
　　“可惜不能与你同去了。”秉徽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怀柔却道：“人各有志，你自有你的天地要闯”。
　　选皇子伴读那日，怀柔与其他七位入选的学子一同站在锦绣宫正殿。四位皇子端坐其上，殿内沉香袅袅。怀柔垂首静立，感受到来自上方的打量目光。
　　二皇子安泰率先选了一位吏部尚书之子，四皇子英琪则挑了大理寺卿的公子。十三皇子仁恒年纪尚小，由祺贵妃代为选定了一位太傅之孙。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皇子允吉身上。
　　怀柔悄悄抬眸，恰对上允吉沉静的目光。他今日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坐在最末的位置，神情淡然如常。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他周身洒下细碎的光斑。
　　只见他缓缓起身，向太傅行礼后，目光扫过剩下的学子，最终定格在怀柔身上，“本王选郭怀柔姑娘”。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历来皇子伴读多是男子，毕竟皇子课业涉及骑射兵法，女子相伴多有力所不逮之处。连怀柔自己也微微一怔，她虽有希冀但因入围的还有其它几位男性世家子弟，她也担心会无人会选女子伴读，却不想允吉竟如此干脆。
　　允吉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淡然补充道：“怀柔姑娘在廷试中的策论，本王有幸一阅。其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是本王所需”。
　　太傅及翰林院的一众官员闻言，微微颔首。选读仪式结束后允吉走到怀柔面前。春日暖阳穿过廊前的香樟树叶，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浅笑于心转头吩咐身旁的侍从：“把光合殿最好的一间客房收拾出来，给怀柔姑娘住”。
　　说罢与众皇子一道转身离去。经过怀柔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不要埋没了姑娘”。
　　怀柔心中怦然，这句话她等了太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她终于明白那日皇子竞技场上的话，不是婉拒，而是约定。
　　来光合殿的第一日，怀柔像个孩子般在殿内四处游览。这里虽不及其他皇子居所富丽堂皇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庭院中草木青青，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青石小径。一池春水澄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远处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书香气息。
　　“真是个养心修身的好去处”，怀柔轻抚着廊下的古琴，心中满是欢喜。终于来到了“儿子”身边，她觉得自己胸中的郁结好了一大半。
　　她所不知，此刻允吉正站在书斋的窗前，静静地看着她在庭院中雀跃的身影。他心中欢喜却从未表露。那日郭祁玉与怀柔前来相求，他虽心动却不敢立即应允。他深知自己虽贵为皇子，实乃宫中弃子，连侍者都不愿被派到这冷清的光合殿来。怀柔亲切可人，蕙质兰心，又是朝廷重臣之女，若轻易应其所求，唯恐耽误了她的前程。
　　长年的冷落让允吉性情极为沉静。越是放在心上越知道不能轻易靠近。如今命运使然，或许是应了他生平第一次有所期盼的心。
　　“殿下”，怀柔不知何时已来到书斋外，轻轻叩门。允吉收敛心神，恢复平日的淡然：“请进”。怀柔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书：“方才在客房中看到这本《水经注疏》，可是殿下平日所读？”允吉微微颔首：“偶尔翻阅，姑娘若喜欢，尽可借阅”。
　　“那小女便不客气了”她嫣然一笑，目光落在书案上摊开的一幅地图上，“殿下在研究北境地形？”允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姑娘也懂这个？”
　　“家兄时常与我讲解边防军事，略知一二”，怀柔走近细看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道，“此处地势险要，若是布防，当以轻骑驻守为佳”。
　　允吉闻言，不禁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日光透过窗棂在她认真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这冷清了太久的光合殿，似乎终于有了些许暖意。
　　夕阳西下时，怀柔回到客房。这是光合殿最好的一间屋子，推开窗便能看见满园春色。她坐在窗前回想着这一日的种种，唇边不自觉地泛起笑意。
　　远处书斋的灯还亮着，允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挺拔而孤寂。怀柔轻轻抚着手中的《水经注疏》，书页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真是一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