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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山未央 暮春时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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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的青山书院,梨花似雪,簌簌落满石阶,晨钟悠悠荡开,惊起檐下几只雀鸟。书斋里陆续坐满了青衫学子,纸墨香气混着窗外海棠的淡香,漫成一室清雅。怀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虽握着《通鉴》,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她心中清楚,自己虽身在书院,心却早已飞向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锦绣宫。
陆秉徽从门外走来,一身青衫更衬得他眉目清朗。他在怀柔身旁坐下,见她神思不属,不由轻笑:“又走神了?今日师傅要考《礼记》,你可有温习?”怀柔回过神,微微蹙眉:“自是温习了,只是这礼制繁琐,总觉得枯燥难懂,学会了又有什么意义。”秉徽将书卷摊开,低声道:“不妥,礼为立身之本,尤其对于你我,更不可轻忽。”
怀柔转头看他,忽然问道:“秉徽,你说锦绣宫内的皇子们,平日都读些什么书?”秉徽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阴影。“皇子们的课业自然更为广博,经史子集之外,还有兵法、政论、外交辞令。”他抬眼看向怀柔,“怎么,你想去锦绣宫?”
“嗯。”怀柔答得干脆,声音虽轻,却如玉石相击,清冽坚定。秉徽沉默片刻,方道:“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我们就要廷试了,通过廷试,可直接参加殿试,考取功名,也可以通过廷试先被选入锦绣宫做皇子伴读。不过……成为哪位皇子的伴读,是要皇子们自己选择的。”
窗外微风拂过,梨花纷扬如雪。怀柔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轻声道:“我知晓。所以我才要努力,不仅要通过廷试,还要让那位皇子选中我才行。”秉徽凝视着她被晨光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自幼相识的女子,不知从何时起,眼中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深意。
“你呢,你要如何?”怀柔转回话题。秉徽垂眸整理衣袖,语气平静:“我还需看我父亲的意志,如能早日考取官职,自然是不错的。不过能去锦绣宫与主为伴,有名师指路,未来考取功名之路和官阶晋升都能平顺也是一条明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怀柔,你终是要嫁人的,女子不得入朝为官,可惜了你这一身的才华。”
怀柔却莞尔一笑,笑容里有着超乎年龄的通透:“不可惜,我对为官做宰没什么兴趣,我想做皇子伴读。”她心中清楚,自己所求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而是能够助力那位与儿子面容相似的少年七皇子允吉。
春日午后,怀柔常与几位同窗在书院后的竹林中小聚。这日,工部侍郎之女俞婉儿说起朝中动向:“听闻陛下近日染恙,虽不严重,但各位皇子倒是活跃了不少。”她压低声音,“尤其是二皇子,近来频频出入兵部,似在拉拢关系。”
太常寺少卿之女苏云轻摇团扇,接口道:“二皇子生母静妃娘娘的兄长刚升了禁军副统领,这节骨眼上,难免让人多想。”几个少女相视一笑,皆是心照不宣。怀柔安静地听着,手中慢慢剥着莲子,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些闺中密语,往往比朝堂奏折更能反映真实的朝局动向。
秉徽也很刻苦,他本就天赋异禀,立志继承父亲的爵位。只是父亲是当朝宰相,千万只眼睛盯着他,相位并不能天然承袭,这头几步还是得靠他自己。怀柔喜欢去找秉徽,不仅仅是因为他与自己的夫君面容相似,更因为秉徽功课优异,与自己气味相投,乐于帮助自己。私下里他们也会聊点秘密话题。
一日放假,怀柔带着新做的点心去陆府找秉徽。书房内烛火摇曳,秉徽正在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见她来了,便放下笔,笑道:“今日又带了什么好吃的?”怀柔将食盒打开,是精致的荷花酥和杏仁茶。“尝尝看,我让家人用新研制的方子做的。”
秉徽拈起一块荷花酥,酥皮层层分明,入口即化。他赞道:“你这指导人的手艺越发精进了。”怀柔笑笑在他对面顺势坐下,状似无意地问道:“秉徽,依你之见,陛下对储君的人选如何考虑?”
秉徽为人谨慎,但在怀柔面前他亲切的像个哥哥。“怎么,你不但想去锦绣宫精进,还想当太子妃啦?”他打趣道,眼中却带着探究。怀柔笑笑,茉篱是过来人,看着“夫君”年轻的脸庞打趣自己不禁有点好笑。“哪里,”她轻抿一口茶,“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将来若是入了锦绣宫,总要知晓些分寸。”
秉徽知道怀柔志不在此,亦没有追问,他顿了顿声认真地答到:“当今皇后膝下无子,各嫔妃诞下皇子七位,除去夭折早亡的,现今还有四位。二皇子安泰,是静妃所生,静妃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四皇子英琪,系宁妃所出,宁妃的哥哥是工部侍郎,父亲是皇帝陛下的老师。七皇子允吉,母妃早亡,其祖父是邻国大将,可惜满门皆已不在。十三皇子仁恒,是祺贵妃所生,祺贵妃是皇后的妹妹。她最年轻。算起来,储君若立长子即是二皇子安泰,若立嫡子四皇子英琪与皇后血缘最近,若立贤十三皇子仁恒的外公是皇帝的老师,十三皇子拜在其外公门下学习,与陛下也算是半个同门。最不可能的就是七皇子允吉了,满朝文武鲜有人知道其母妃的模样。家族荣耀沉封,至多是位亲王。”
这番话如春雨润物,细细密密地落在怀柔心上。她不动声色地又为秉徽斟了杯茶,问道:“七皇子……当真如此没有希望?”秉徽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除非有奇迹发生。不过宫廷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怀柔心中微动,她并非希冀允吉能成为太子。作为现代人,她深知欲戴其冠必先承其重的道理,只是隐隐觉得以如今自己的家世和能力,说不定有机会能在曲折之处帮帮他。
看着怀柔若有所思,秉徽笑到:“你可选好了未来的正主,选对了平步青云为门楣锦上添花,选错了家族仕途暗淡,或与新主心生忌惮”。怀柔这才回过神来,讨好的说到:“好好好,还是秉徽君未雨绸缪、志存高远……愿你早日金榜题名,前程似锦,鲜衣怒马少年时,一日看尽长安花!”
她想,如果告诉秉徽自己选的是七皇子,会不会惊掉他的下巴。
秉徽看着怀柔笑笑不说话。他没告诉怀柔,家父与郭将军早有婚约,将门之女与宰相之后乃金玉良缘。只待自己考取功名立业之时,即是两家联姻之期。这个秘密如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每次见到怀柔明亮的眼睛,他都几乎要将自己的心意和盘托出。但他不能——家族的期望、朝局的微妙,都不允许他任性而为。
暮色渐深,怀柔告辞离去。秉徽站在书房门口,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青梅竹马的女子,似乎藏着太多他看不透的心事。而怀柔走在回廊上,心中却在盘算着如何通过廷试,又如何让那位最不被看好的七皇子选中自己。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深秋。青山书院迎来了一年一度的诗文会,这也是廷试前最重要的演练机会。怀柔精心准备了一篇《治国策》,不仅引经据典,更提出了减免赋税、鼓励农耕的具体方略。当她站在讲堂上侃侃而谈时,台下不少世家子弟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故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现今边境虽安,然江南水患频发,西北旱情不断,若不能体恤民情,轻徭薄赋,恐失民心……”怀柔的声音清亮坚定,丝毫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
秉徽坐在前排,看着台上神采飞扬的怀柔,心中既骄傲又复杂。他知道怀柔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却也明白这个世道对女子何其不公。演讲结束,颔首频频。书院山长抚须称赞:“郭怀柔此文,可入甲等。”
本是世家子弟间的交流展示,会后,竟有皇子派人送来请柬,邀请心仪的学子赴宴小叙。怀柔收到的是四皇子、十三皇子的请柬,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失落。秉辉也收到二皇子、四皇子的邀约。他移步怀柔身前说道:“看来诸位皇子消息都灵通得很,早早礼贤下士,为将来用人打好基础。”
秉徽知道怀柔心有所向,但他没有说出来,只将请柬收起,问怀柔道:“你要赴哪家的宴?”。怀柔注视着皇子请柬上华贵的纹饰答道:“四皇子、十三皇子府上宾客如云,都是仕途寒暄,女学生仰慕他们的也不少,邀我也是礼节,少我一人也无妨。”她没有明说选择,但秉徽已从她指尖的流连中看出了端倪。
二皇子、四皇子的邀约秉辉都去了,怀柔最终没有赴任何一场宴会,并非有意拒绝,而是女子若无意本就不适合出入这样的场合,一旦出席就代表着家族意向,郭家是皇上那边的人,向来中立得很。
自那日后,怀柔开始有意无意地收集关于七皇子的点滴。从同窗的闲谈中,从书院藏书的边角注疏中,她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她在意的形象:寡言却不孤傲,好学却不迂腐,在众皇子中如幽兰独立,不为圣宠所动,亦不与人争锋。
偶尔,她会借口请教兵法策论向曾在宫中任职的老师傅问起皇子们的课业。老师傅提及七皇子时,总会微微颔首:“七殿下性喜静,独爱藏书阁。每得闲便埋首古籍,于兵法地理别有见解。”怀柔默默记下,回去后便寻来相关的典籍夜读。
当冬日的第一场雪悄然降临、覆盖了青山书院的青瓦白墙之时,廷试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书院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怀柔愈发用功,常常挑灯夜读。偶尔抬头望见窗外积雪压枝,便会想起允吉那双沉静的眼眸,心中便又添了几分动力。
这日,怀柔正在书房温书,听到窗外几个学子议论纷纷。推开窗,只见院中积雪已被踏出几行杂乱的脚印。
“出什么事了?”怀柔问路过的小厮。小瑾低声道:“听说北境有异动,陛下连夜召集群臣议事。”怀柔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中,类似的事件往往成为皇子展露头角的契机。她不动声色地退回书房,却开始格外关注朝堂动向
几日后,书院中流传开一则消息:七皇子允吉上书陈情,言北境之事当以安抚为主,不宜贸然动兵。奏疏中详细分析了边境民情、粮草调配乃至气候影响,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七皇子这番言论,倒是与主流意见相左。”有学子议论道。“毕竟无兵家支持,说话也硬气不起来。”另一人附和。
怀柔却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出神,心中竟生出几分思量。当晚,她铺纸研墨,将近日所思关于边境政策的见解一一写下,却不知该寄往何处。最终,她将纸笺折好,收入匣中。
廷试前夕,怀柔站在书院的最高处,眺望着远处皇城的灯火。雪花飘落在她的肩头,凉意透过衣衫,却冷却不了她心中的微热。那些属于茉篱的记忆和心绪,如远山的雾,淡淡笼罩着她的选择,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陪伴在他身边。
而在遥远的宫城一角,允吉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份青山书院诗文会的佳作选集,其中一篇《治国策》被他特意折了一角。作者之名,正是郭怀柔。他目光掠过窗外纷飞的大雪,想起那日树下惊鸿一瞥的身影,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青山,覆盖了宫阙,也覆盖了每个人心中悄然生长的秘密。但有些缘分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只待春来破土,枝繁叶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