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人类》躺平的北极熊

9、分离

　　是绿色！

　　通过了！

　　进入大门，运输车沿着既定的路线平稳前行，她跟在车侧，眼睛低垂，视线落在地面的引导线上，所有感官都扩张到极限：

　　听觉捕捉着远处电机的嗡鸣和风吹过缝隙的呼啸，嗅觉分辨着灰尘和锈蚀，眼角的余光搜寻着野生人类可能藏身的地方。

　　路线深入，穿过堆积如山的机器人残骸，绕过冷却塔骨架，最终抵达了第七行政区临时存放库。

　　仓库庞大，合金外墙布满了雨水冲刷出的锈蚀纹路，巨大的滑轨门半开着，里面是高耸至屋顶的金属货架，层层叠叠，如同蜂巢。

　　门口已有几辆运输车，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转运机器人，正在与仓库的负责人进行交接。

　　仓库负责人是一个仓储管理机器人。它的传感器扫视着每一位随行人员，胸前挂着身份牌，连着数据线，随时与中央系统沟通。

　　她的运输车排在后面，她仔细观察着前面的流程：

　　随行人员将手中的记录仪与管理机器人对接，进行数据传输，仓储机器人核对编码、数量，然后指示搬运单元将遗体从运输车搬下，运往仓库内的指定区域。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完成后，运输车和随行人员便会原路返回。

　　十分钟，从停靠到离开，大约就是十分钟。

　　终于轮到她了。

　　她走上前，将手中破旧的记录仪递过去。仓储机器人的传感器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出数据线，接入记录仪一个勉强能用的接口。

　　“批次号：3-09-441，数量：5，状态：已确认停机来源：第三民用医院报废库。”

　　它收回数据线。“编码已录入，存放位置：D区，第七排。”

　　指示发出，旁边两个搬运单元立刻上前，开始将运输车上的遗体搬下，运往仓库深处。

　　流程结束，她应该像其他人一样，跟随空车离开。

　　但她冒险进入仓库，不能就这么轻易出去，她要寻找野生人类可能藏身的地方，刚刚经过一处平房，门口有铁门开合留在地上的划痕。

　　“我需要补充能源。”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制，努力模仿机器人的语调，“本车导航单元能耗偏高，返程能源不足，请求使用内部充电桩。”

　　这是一个冒险的借口，但符合逻辑，导航单元确实可能因为电量不足出问题，而且她注意到，仓库内侧的墙边，就有一个供内部设备使用的应急充电桩。

　　仓储机器人的传感器再次转向她，复杂的镜头微微调整焦距，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的合理性和优先级。

　　几秒钟后，它做出决定：

　　“请求批准。充电桩位于入口右侧，标准充电时长为十五分钟，请勿进入非授权区域。”

　　“明白。”她将导航单元的充电线拉过来，接入充电桩，绿灯亮起，计时开始。

　　这是一个完美的支点，她有了十五分钟，一个合理的停留理由，暂时脱离了运输车和护送身份的束缚。

　　她稍等片刻，确认无人关注她，便借着货架的阴影，走向出口。

　　她装作若无其事，按照刚刚记住的路线，走到那个平房门口，她发现门口有两三个非常细小的黑色物质。

　　她仔细分辨，是烧焦的树枝，这是使用火的痕迹，只有人类会使用火！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仔细观察着那扇门：

　　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但边缘已经锈蚀成了暗红色，门把手与门板锈死在一起，门上没有任何电子锁或扫描装置，只有最原始的机械插销，而且插销处于拉开状态。

　　她凑近门缝闻了闻，那股烧焦的味道更清晰了，虽然依旧微弱，但源头似乎就在门后。

　　门后的世界是什么？一条废弃的维修通道？一个被遗忘的地下室？还是旧时代未被机器人发现的管网系统？

　　她不知道，但这是她离开人类园后，第一次如此接近一个同类可能存在的空间，不是广播里的信号，不是一张模糊的照片，而是一扇通往人类存在的大门！

　　她仿佛已经听到门后传来的呼吸声，看到一双在黑暗中人类的眼睛。

　　她颤抖着手，握住门把手，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突兀，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霉味的气流，从门内涌出，扑在她的脸上。

　　就在她身体前倾，准备挤进门缝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穿透力极强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不是来自仓库内部，而是来自门口！是回收单元的警报声！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不止一辆！

　　她身体瞬间僵直，如同冰水从头浇下，又被发现了，这次等待她的会是什么？她迅速钻进门内，小心探头，透过破损的窗格，看向外面。

　　旧数据坟场入口附近的空地上，几辆印有“故障处理”标志的回收单元疾驰而来，它们的目标不是仓库，也不是她，而是仓库外不远处，一个刚从某条岔路拐出来的乳白色身影。

　　是救她的医疗机器人！

　　它怎么会在这里？！它不应该在医院吗？难道系统已经追踪到了它的违规操作，直接来这里实施抓捕？

　　医疗机器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它停了下来，传感器转向包围而来的回收单元，它没有试图逃跑，或许它的逻辑里根本没有逃跑这个选项，又或许它知道逃不掉。

　　回收单元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为首的一个，发出冰冷的电子通告：

　　“医疗机器人6038，根据《设备管理条例》第11章第4条，及中央审计系统违规警报，你涉嫌非法转移并篡改已报废联邦资产，并协助不明身份体进行系统欺诈。现对你进行强制控制，带回进行深度检测与格式化处理。”

　　罪名被清晰地列出：非法转移，篡改线路，协助欺诈，每一项指控，都指向它为她做的一切。

　　医疗机器人静静地听着，它小小的身躯，在数个回收单元的包围下，显得格外脆弱。它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那里，光学镜头的光点，朝着她的方向，微微闪烁了一下。

　　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模糊的窗格，她无法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她能感受到它最后的那道扫描：是确认，也是告别，确认她还活着，让她安心。

　　回收单元上前，机械臂毫不留情地钳住它的双臂。它被押向运输车，乳白色的外壳在灰暗的废墟背景下，像一片洁白的雪花。

　　门后，可能是她苦苦追寻的同类，是自由，是希望，是所有疑问的答案。

　　远处，是即将永别的恩人，为了让她活下去，不惜踏入灰色地带，此刻正被押上刑车的白色身影。

　　距离不到百米，时间以秒计算。

　　冲向门后？她可能找到野生人类，获得同伴，开始新的逃亡，但医疗机器人将格式化，然后彻底消失，它为她做的一切，随着它记忆体的清零而湮灭，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

　　奔向医疗机器人？她救不了它，回收单元不是贫民窟的废弃机器人，它们是武装化的执法单元，她的出现，只会暴露自己，让医疗机器人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并且将她自己送上同样的运输车。

　　理智在尖叫：选门！那是你唯一的机会！那是医疗机器人用自己换来的机会！不要浪费！

　　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是目睹绿化单元被格式化时的寒意，是接过那块非法电池时的沉重，是它说“这是医疗协议的一部分”时的平静……这些感知，此刻汇聚成一股洪流，冲垮了所有利弊权衡。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有些湿润，眼中似乎有液体流出，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或许，这就是养育机器人描述的人类“悲伤”情感吧，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悲伤与无助！

　　运输车的后门正在关闭。

　　没有时间了！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她的眼神，从剧烈的挣扎、痛苦、不舍，最终凝固成冰冷的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门后的通道，仿佛要将可能存在的所有希望，全部刻进眼底。然后，她扭头看向医疗机器人的方向。

　　她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武警机器人的电子音响起：“系统监测到辅助机器人6238的信号在这里出现，她是逃犯，请立刻协助联邦抓捕。”

　　“收到。”仓库管理机器人在平板上搜索，“十分钟前，她携带批次号3-09-441的货物，进行交接，现在正在为导航单元充电。”

　　仓储机器人和武警机器人看向充电桩，那里只有导航单元，没有编号4619的身影。

　　她暴露了，怎么办？

　　她看向刚刚的仓库，决定冒险一搏：制造混乱，转移焦点。她悄悄拉开门，溜进仓库深处，那里货架更密集、阴影更浓重，利于隐藏。

　　她灵巧地避开搬运小车，钻进两个货架之间最狭窄的缝隙，手脚并用地向前爬！灰尘扬起，蹭满了她的脸和衣服她不在乎方向，只求远离入口，远离窗户，远离一切可能被看到的地方。

　　在她跃入更深黑暗的前一刹那，她用尽全力，将手中那个一直攥着的记录仪，朝着远处一堆松散的金属废料狠狠扔了过去！

　　“哐当——哗啦！”

　　记录仪撞击废料，发出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这声音立刻引起了仓储机器人的注意，它的传感器转动，光束扫向声响传来的方向。